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沉闷的鼓点上。
林羽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上次来时还要暗上几分。
长明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阴风中摇曳,把大殿深处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秦广王依旧端坐在那张巨大的案桌后。
他没拿笔,也没看生死簿。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站在案桌旁的崔判官手里捧着一卷黑色的卷宗,脑袋垂得很低,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
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下官玄云,拜见阎君。”
林羽站定,拱手行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广王没有像上次那样虚抬右手,只是微微颔首。
“坐。”
一个字。
旁边的小鬼搬来一把椅子。
硬木的,没垫子。
林羽坐下,腰背挺直。
“阎君今日召见,可是乾元界之事有了眉目?”
林羽没打算绕弯子。
这地府的阴气太重,待久了让人骨头缝里发寒,不如早点把话说开。
秦广王看了崔判官一眼。
“念。”
崔判官身子一抖,往前挪了半步。
他展开手里那卷黑色的卷宗,清了清嗓子。
“经查,乾元界与地府之轮回通道,非自然断绝。”
崔判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悼词。
“有人以大神通,在乾元界界壁内侧,布下了一座‘隔世幽冥大阵’。”
“此阵以九幽冥铁为基,以万千生魂为引,彻底隔绝阴阳。”
“鬼差不得入,亡魂不得出。”
林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隔世幽冥大阵。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邪性。
“既然查明了原因,为何不破阵?”
林羽看向秦广王。
崔判官合上卷宗,退回阴影里。
秦广王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重,仿佛压在他肩上的是整个幽冥界的重量。
“难啊。”
秦广王摇了摇头。
“此阵核心位于乾元界内部,与界壁融为一体。”
“若从地府这边强行攻打,势必会震碎界壁,导致空间崩塌。”
“届时,乾元界亿万生灵,连同那些滞留的亡魂,都会被卷入虚空乱流,化为灰烬。”
道德绑架。
这是把几亿条人命的锅,先扣在了“强行破阵”这个选项上。
林羽听懂了。
要想破阵,只能从里面动手。
也就是从乾元界内部,找到阵眼,从内向外瓦解。
“布阵之人是谁?”
林羽追问。
能布下这种连地府都忌惮的大阵,绝非泛泛之辈。
秦广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似是无奈,又似是忌惮。
“查不到。”
他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对方手法极其高明,抹去了一切天机痕迹。”
“既然如此。”
林羽站起身。
“下官愿往乾元界走一遭。”
“只是那阵法既然能隔绝阴阳,必有重兵把守,或者是大能坐镇。”
“下官势单力薄,恐难成事。”
林羽对着秦广王拱了拱手。
“恳请阎君借下官三千阴兵,随下官一同下界,破此恶阵,还乾元界一个朗朗乾坤。”
借兵。
这是林羽最后的试探。
如果地府肯借兵,说明他们还有救乾元界的心。
如果连兵都不肯借……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秦广王看着林羽。
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苦笑。
那种只有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万年的老油条,才能露出的、恰到好处的苦笑。
“玄云仙官啊。”
秦广王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林羽面前。
他拍了拍林羽的肩膀,动作亲切得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你这份心,本王是佩服的。”
“但是……”
转折来了。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但是”。
“这兵,本王借不得。”
秦广王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
“天庭有天规,地府有阴律。”
“天主阳,地主阴,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乾元界乃是凡间界域,按照天庭的划分,那是雷部巡查的辖区。”
秦广王停下脚步,指了指上面。
“那是雷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责任田’。”
“若是没有天帝的旨意,也没有雷部的公文。”
“我地府擅自派兵进入乾元界,那就是越权。”
秦广王转过身,看着林羽,一脸的语重心长。
“这罪名,本王担不起,地府也担不起。”
林羽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政治。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乾元界那几亿条人命,那些在油锅里煎熬的亡魂,都比不上“越权”这两个字来得严重。
如果地府派兵去了。
赢了,那是帮雷部擦屁股,功劳是雷部的,地府落不着好。
输了,或者是出了岔子,那就是地府破坏天庭计划,意图不轨。
这笔账,秦广王算得比谁都精。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只要不做,就不会错。
“总之。”
秦广王走回案桌后,重新坐下。
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此事,非我地府不愿援手。”
“实乃天规所限,爱莫能助。”
“一切,只能依靠玄云仙官你自己了。”
皮球踢回来了。
而且踢得漂亮,踢得圆润。
不仅拒绝了借兵,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天规”,推给了“雷部”。
林羽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阎君。
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装死的崔判官。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森罗殿,修得比天庭还要气派。
但这殿里坐着的,却是一群只会算计利弊的官僚。
指望他们去救世?
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多谢阎君解惑。”
林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对着秦广王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的不是阎君,是这赤裸裸的现实。
“下官明白了。”
说完。
林羽转身。
干脆利落。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种决绝的背影,反而让坐在案桌后的秦广王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羽会争辩,会愤怒,甚至会搬出司命星君来压他。
他连怎么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林羽什么都没做。
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就像是接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自然。
秦广王看着那个消失在殿门口的青色身影。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崔判。”
“在。”
崔判官赶紧从阴影里钻出来。
“你说,她能破得了那阵吗?”
崔判官想了想,摇了摇头。
“难。”
“那阵法连咱们都看不透深浅,她一个九品小官,又是孤身一人……”
崔判官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去送死罢了。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把乾元界的生死簿封存吧。”
他拿起朱砂笔,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不管她成不成,这事儿跟咱们地府没关系。”
“咱们从来没见过她,也没听过什么大阵。”
“懂了吗?”
崔判官身子一震,腰弯得更低了。
“下官明白。”
……
酆都城外。
黄泉路边的彼岸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林羽站在奈何桥头。
桥下的忘川河水奔腾咆哮,卷起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无数亡魂在河里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但他们什么都抓不住。
就像乾元界的那些生灵一样。
林羽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司录仙官的令牌。
非金非玉的材质,摸上去凉凉的。
这是天庭给她的身份,也是她权力的来源。
但在这里。
在这个讲究利益交换、讲究派系斗争的体制内。
这块令牌,连换个鬼卒都做不到。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林羽把令牌收回袖中。
她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阴霾。
既然这天庭不管,地府不收。
既然这漫天神佛都瞎了眼,聋了耳。
那就自己干。
没有什么天规,没有什么阴律。
只有一条路。
杀回去。
把那个该死的阵法砸个稀巴烂。
把那些躲在幕后算计众生的黑手,一个个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林羽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子郁结的闷气,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
求人不如求己。
这道理,她上辈子就懂,这辈子却还要再学一次。
“走了。”
林羽对着那条奔腾的忘川河挥了挥手。
像是在告别。
下一刻。
青光乍现。
林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撕裂了酆都城上空的阴霾。
朝着那个被遗弃、被封印、被众神遗忘的世界。
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