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
崔判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假笑,招手唤来一名青面獠牙的鬼差。
“带上仙四处转转。”崔判官把“转转”两个字咬得很重,意味深长,“好生伺候着,别怠慢了。”
鬼差点头哈腰,领命而去。
林羽没拆穿这套把戏。
什么人手紧缺,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
这地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上仙,这边请。”鬼差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小的名叫青面,这两日便由小的为您引路。”
林羽跟在青面身后,沿着那条铺满彼岸花的黄土路继续前行。
路边,一块高达十丈的巨型铜镜矗立在黑雾之中。
孽镜台。
镜面斑驳,却不染尘埃。
一个刚被押解过来的亡魂正跪在台前,瑟瑟发抖。
鬼差上前,一脚踹在亡魂屁股上。
“抬头!照!”
亡魂被迫仰起头。
铜镜内黑气翻涌,瞬间显现出画面。
画面里,这人生前是个米铺掌柜,往米里掺沙子,用小斗出大斗进,逼得穷人卖儿卖女。
“啊——不!那不是我!”亡魂惨叫着想要捂住眼睛。
“孽镜台前无好人。”青面在一旁解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导游词,“不管生前藏得多深,到了这儿,连心里那点脏念头都给你扒得干干净净。”
林羽看着镜中那张贪婪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亡魂。
因果报应。
在人间或许会迟到,但这地府的账本,记得比谁都清。
“走吧。”林羽收回视线。
这只是开胃菜。
穿过孽镜台,前方的阴气陡然加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惨叫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
十八层地狱。
第一层,拔舌地狱。
无数个小鬼正拿着铁钳,掰开受刑者的嘴,夹住舌头,用力往外一扯。
噗嗤。
长长的舌头被连根拔起,鲜血喷涌。
受刑者疼得满地打滚,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些人生前多是长舌妇,或是挑拨离间、诽谤害人的小人。”青面指着一个正在受刑的女鬼,“拔了舌头,下辈子就只能做哑巴。”
林羽面无表情地走过。
对于这种长舌之徒,她没什么同情心。
一路往下。
剪刀地狱、铁树地狱、蒸笼地狱……
每一层的刑罚都触目惊心。
直到走到第七层,油锅地狱。
一口口巨大的油锅架在烈火之上,锅里的油沸腾翻滚,冒着青烟。
鬼差们叉着亡魂,像炸油条一样扔进锅里。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亡魂在油锅里剧烈挣扎,皮肉瞬间焦黑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却因为是魂体,死不了,只能一遍遍承受这种被炸透的痛苦。
林羽停下脚步。
她看到离路边最近的一口油锅里,炸着一个胖大的亡魂。
这胖子即便成了鬼,也是满脸横肉,此刻却在油锅里哭爹喊娘。
“这货生前是个厨子。”青面见林羽感兴趣,便多解释了两句,“但他不走正道,专喜欢做些残忍的菜式。什么活叫驴、生吃猴脑、炭烤乳羊……怎么残忍怎么来,以此取乐。”
“旁边那些拍手叫好的,就是被他虐杀的生灵。”
林羽顺着青面指的方向看去。
油锅边围着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动物亡魂,猴子、驴、羊……它们看着那胖子在油锅里翻滚,一个个兴奋得吱吱乱叫,有的还捡起地上的石子往锅里砸。
林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虐杀生灵取乐。
这画面,和乾元界那些把凡人当成“两脚羊”的修士何其相似?
赵无极为了炼丹,把童男童女扔进丹炉。
魏凯为了试毒,把活人当成小白鼠。
如果在乾元界也有这么一口油锅……
林羽闭了闭眼。
可惜,乾元界的通道断了。
那些恶鬼还在人间披着人皮享福,这地府的油锅却炸不到他们身上。
“上仙?”青面见林羽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事。”林羽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继续。”
参观完十八层地狱,林羽的心情有些沉重。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种“正义缺席”的无力感。
出了地狱,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奔腾的黑色大河横亘在眼前,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桥。
奈何桥。
桥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亡魂,个个神情麻木,排着长队等待过桥。
桥边支着三口大锅,锅里熬着浑浊的黄汤。
三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绝色少女,正拿着木勺,机械地给每一个路过的亡魂分发汤水。
“她们谁是孟婆?”林羽有些意外。
传说中的孟婆不应该是个老婆婆吗?
“那是孟婆署的当值女官。”青面解释道,“孟婆神乃是地府正神,哪能天天在这儿熬汤?这些都是手底下干活的。”
林羽走近了些。
看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亡魂接过瓷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来路,眼里满是不舍和眷恋。
那里或许有他未尽的功名,有他放不下的爱人。
“喝吧。”少女面无表情地催促,“喝了就没烦恼了。”
书生叹了口气,仰头灌下。
碗落。
书生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遗憾、不甘,在这一刻被强行格式化。
他变得呆滞,顺从地被鬼差推上了桥,走向对岸那个巨大的六道轮回盘。
林羽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轮回。
不管你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一碗汤下去,统统清零。
所谓的来世,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这汤……”林羽低语,“有点像我给那些修士下的封印。”
只不过她的封印还能解开。
这孟婆汤,却是永久性的删除,喝下去后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正想着,桥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股强大的阴气从远处疾驰而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落在桥头,周围的亡魂吓得纷纷避让。
黑无常范无救,白无常谢必安。
这两位可是地府的顶流,十大阴帅之二。
白无常满脸笑容,舌头长长地拖在外面,头顶的高帽上写着“一见生财”。
黑无常面容凶煞,一脸生人勿进,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
两人刚落地,就看见了站在桥边的林羽。
那身青色道袍在一群灰扑扑的亡魂里格外显眼,更别提她脑后那圈亮瞎鬼眼的功德金光。
“敢问是玄云上仙吗?”白无常眼睛一亮,把舌头缩回去半截,快步迎了上来,“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黑无常也跟着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林羽回了一礼。
“下官正是玄云,”林羽随口胡扯,“两位阴帅大人这是要出公差?”
“可不是嘛!”白无常叹了口气,一脸的苦大仇深,“最近这世道不太平,诸天万界到处都在死人,业务量暴增。”
“昨儿个刚去了一趟修罗界,那边的魔崽子又在搞事情,死了几万人,勾魂勾得手都软了。”
黑无常冷哼一声:“乱世将至。”
林羽心里一动。
诸天万界不太平?
这和乾元界的失联有没有关系?
“两位辛苦。”林羽不动声色地试探,“不知这乾元界……最近可有差事?”
白无常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乾元界?”白无常撇撇嘴,“多年没见过那边的生魂了,也不知道那边的土地城隍都死哪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要是每个界都像乾元界这么省心,咱们哥俩也能歇歇了。”
林羽笑了笑,没接话。
省心?
那是憋了个大的。
寒暄几句后,黑白无常匆匆离去。
“上仙,咱们去枉死城看看?”青面在一旁提议。
“走。”
枉死城。
顾名思义,收容那些非正常死亡、寿元未尽的亡魂。
这里比地狱还要乱。
城门口,两尊巨大的身影正靠在城墙上歇脚。
牛头人身,马面人身。
又是两位阴帅。
牛头手里拿着把钢叉,正在剔牙。马面拿着把大扇子,呼哧呼哧地扇风。
见到林羽,这两位倒是比黑白无常还要热情。
“玄云上仙!”牛头的大嗓门震得城墙直掉土,“稀客啊!来来来,俺这儿刚弄了点好酒,整两口?”
林羽婉拒了牛头的热情邀请。
她可不敢喝地府的酒,万一喝出个好歹来,回不去天庭就麻烦了。
借着聊天的机会,林羽再次确认了乾元界的情况。
牛头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乾元界啊?”牛头拍着大腿,“以前俺还去那边勾过魂呢,那边的修士一个个狂得没边,连俺老牛都敢打。”
“后来不知道咋回事,那边的路突然就断了。”马面插话道,“俺们试着联系过那边的城隍,结果发出去的传讯符全都没回音,跟石沉大海似的。”
“阎君也不管?”林羽问。
“管?”马面翻了个白眼,“阎君忙着呢,哪有空管这种鸟不拉屎的小界域?只要不影响六道轮回的大盘子,少收几个魂算啥大事。”
林羽点了点头。
这就是官僚主义。
只要不出大乱子,能糊弄就糊弄。
至于乾元界那些无法投胎的冤魂,在阎君眼里,不过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据偏差。
告别了牛头马面,林羽来到了忘川河畔的一块巨石前。
三生石。
据说能照见前世今生。
无数痴男怨女围在石头前,哭哭啼啼,想要寻找那个负心人,或者那个未了的情缘。
林羽也有些好奇。
她走上前,站在三生石前。
镜面光滑如玉。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连个倒影都没有。
“这……”林羽有些诧异。
“上仙莫怪。”青面赶紧解释,“三生石只照亡魂。您是活人,又有仙官神位护体,更是功德灵兽,这石头自然照不出您的跟脚。”
林羽若有所思。
两天的“观光”很快结束。
林羽把地府的各个部门都转了个遍,对这个庞大的死亡机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秘。
更像是一个等级森严、运转精密、却又充满了漏洞和人情世故的超级衙门。
第三天清晨。
林羽正坐在驿馆里,研究着从枉死城顺手买来的一本《鬼怪图鉴》。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还是那个青面鬼差。
“上仙。”青面站在门口,神色比前两天严肃了许多,“阎君有请。”
林羽合上书。
终于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道袍。
“走吧。”
再次走在那条通往森罗殿的路上,林羽的心情很平静。
她已经猜到了秦广王会说什么。
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是推卸责任的说辞。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亲眼看到了地府的态度。
指望这帮官僚去救乾元界,那是痴人说梦。
这事儿。
还得她自己来扛。
林羽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巍峨阴森的大殿。
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