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凯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烂泥浸透了裤管。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衣女人,嘴唇哆嗦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恐惧是真的。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于权势的迷信也是真的。
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背景摆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是背景还不够硬。
“前辈……您可能刚来这地界,不懂规矩。”
魏凯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把声音提得很高,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底气不足。
“青云宗乃是方圆千里的天!”
“我爷爷魏无忌,那是金丹后期的长老!只差一步就能碎丹成婴!”
他指着床上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扭曲的正义感。
“这贱人偷了宗门重宝,我是奉命行事!是在执行宗门律令!”
“前辈若是插手,那就是跟整个青云宗过不去!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青云宗的执法队也不会放过你!”
魏凯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毕竟在这乾元界,拳头大就是道理,后台硬就是规矩。
林羽没理他。
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径直走到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前。
苏青月缩在角落里,衣衫破碎,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上面青紫交加,全是刚才挣扎留下的痕迹。
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林羽。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执着。
林羽解开自己身上的青色道袍外衫。
动作很慢,很稳。
带着体温的道袍轻轻落下,盖住了苏青月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也遮住了这满屋子的肮脏与罪恶。
苏青月身子一颤。
暖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软筋散的药力还在,连舌头都不听使唤。
林羽替她掖好衣角,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从始至终,那个跪在地上叫嚣的魏凯,在林羽这里连团空气都算不上。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一巴掌扇在脸上还要让人难受。
魏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羞耻感混合着被轻视的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可是长老的孙子!是内门的天之骄子!
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
现在竟然被一个路过的散修当成了透明人?
“我在跟你说话!”
魏凯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是谁?金丹?还是元婴?”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爷爷就在山上!只要我一道传讯符,顷刻间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羽终于转过了身。
她看着魏凯,那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对着大象挥舞钳子的蚂蚁。
“青云宗?”
林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魏无忌?”
魏凯心头一喜。
怕了。
这女人肯定是怕了。
只要听过这名号的,就没有不怕的。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没错!”
“家祖正是魏无忌!”
“前辈若是识相,现在就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哦,想起来了。”
林羽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魏凯的耳朵里。
“一个在台上用毒针暗算,一个在台下用指风偷袭。”
林羽往前迈了一步。
“蛇鼠一窝,难怪能教出你这种废物。”
魏凯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像是被人用胶水封住了五官,滑稽而僵硬。
她看见了。
她昨天就在大比现场。
她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他是长老的孙子,知道青云宗的手段,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闯进来……
那就说明,她根本没把青云宗放在眼里。
“你……”
魏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来自于生物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跑!
没有任何犹豫。
魏凯转身就往门口冲去,同时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捏碎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传讯玉简。
那是他爷爷给他的保命底牌。
只要捏碎,金丹期的神念就会立刻降临。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玉简化作粉末。
一道红色的流光刚刚亮起,还没来得及冲出屋顶。
“定。”
林羽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点。
空间凝固了。
不是形容词。
是物理意义上的冻结。
魏凯保持着迈步狂奔的姿势,右脚离地三寸,整个人悬在半空。
那团刚刚炸开的红色玉简粉末,也静止在他指尖周围,维持着爆炸瞬间的形态,连一丝烟尘都飘不出去。
门口那两个早就被定住的狗腿子,依旧维持着举刀劈砍的造型。
这一刻。
这间破败的木屋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只有林羽是活的。
她放下手,慢悠悠地走到魏凯面前。
魏凯动不了。
但他还能看,还能想。
他看着那个青衣女人一步步逼近。
那种压迫感,比他爷爷发怒时还要恐怖一万倍。
他想求饶,想大喊,想跪下磕头。
但声带不听使唤,膝盖弯不下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没有杀气。
也没有灵力波动。
就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
但魏凯的灵魂都在尖叫。
不要!
手指触碰到了眉心。
微凉。
嗡。
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涌入识海。
没有痛苦。
魏凯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所有的恐惧、贪婪、欲望、算计,在这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抹去。
记忆还在。
认知还在。
但“自我”没了。
他眼里的惊恐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林羽收回手。
啪嗒。
魏凯从半空中掉下来,双脚落地,站得笔直。
但他没有再跑,也没有再叫。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虚空,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门口那两个狗腿子也是一样。
三个傻子。
或者说,三具行尸走肉。
对于这种垃圾,杀了都嫌脏手。
让他们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在这个他们曾经肆意践踏的世界里活着,才是最好的惩罚。
林羽转身回到床边。
苏青月已经看傻了。
她虽然动不了,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印在了她脑子里。
举手投足间,定身,抹魂。
这手段,别说是金丹期,就算是元婴老祖也不一定做得到。
这女人到底是谁?
林羽再次伸出手指,点在苏青月眉心。
一股精纯至极的仙力涌入苏青月体内。
瞬间冲垮了那些盘踞在经脉里的软筋散药力。
紧接着,仙力游走全身,修复着那些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
痒。
钻心的痒。
那是血肉重生的感觉。
苏青月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片刻后。
林羽收回手。
苏青月试着动了动手指。
力气回来了。
虽然丹田依旧空荡荡的,灵根也没长出来,但身体的掌控权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顾不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道袍,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膝盖还没碰到地面。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林羽没让她跪。
“不必谢本仙。”
林羽看着她,语气平淡。
“本仙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跪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苏青月手里。
“我是想看看,一根被踩进烂泥里的青竹,洗干净了,还能不能重新迎风挺立。”
苏青月握着那颗温热的丹药。
青竹。
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自喻。
宁折不弯。
可现在,她折了,也弯了,还沾了一身的屎尿。
“我……”
苏青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
“我已经废了。”
“灵根被挖,修为尽失,现在的我,连凡人都不如。”
“废了?”
林羽笑了。
那是苏青月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只要命还在,这天底下就没有废人。”
林羽转过身,面向门口。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道青色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所受的苦难,今日会有一个了结。”
“这座山太脏了。”
林羽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顶,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直视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
那里。
聚仙钟还在回荡。
那些所谓的“仙人”还在高台上享受着凡人的供奉。
“本仙既然来了,就得立个规矩。”
“既然他们不当人,那就别当了。”
林羽回头,对着苏青月伸出手。
“走。”
“带你去讨债。”
苏青月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没有任何茧子。
却像是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讨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苏青月心底那堆早已熄灭的死灰。
怕什么?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条命是捡来的。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烂在这阴沟里。
苏青月深吸一口气。
她抓住了那只手。
借力站了起来。
虽然身上披着不合身的道袍,虽然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虽然头发凌乱满脸污垢。
但她的背,挺直了。
就像是一根刚刚经历过暴风雨洗礼的竹子。
“走。”
苏青月吐出一个字。
林羽松开手,率先迈过门槛。
她没有看那三个呆立在原地的傀儡一眼。
苏青月跟在后面。
经过魏凯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恶魔。
现在。
他只是个目光呆滞的傻子。
苏青月没有动手打他,也没有骂他。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跨过门槛。
就像是跨过了一堆垃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片阴暗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