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山风裹挟着湿气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那只青色的团雀收敛了翅膀,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滑翔在树梢之间,始终与下方那三个外门弟子保持着十丈的距离。
胖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抛玩着那块刚抢来的下品灵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另外两个跟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不时回头张望一眼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杂役区,随后又迅速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胖子。
随着地势升高,脚下的烂泥路逐渐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台阶。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排泄物发酵的恶臭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里是外门区域的边界。
一道刻着“青云”二字的石牌坊矗立在路口,两盏长明灯挂在柱子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胖子停下脚步,在石阶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晦气。”
他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着那双并不算昂贵的云头靴,直到上面再也看不见一丝杂役区的污泥,才满意地收起帕子。
三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物,挺直了腰杆,跨过了那道牌坊。
环境变了。
不再是那种像蜂巢一样密集的土坯房,而是一座座带篱笆的小院。
虽然还是三四个人挤一个院子,但至少有了独立的门户,院墙边种着几株不入流的灵草,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山脚下高了三成。
胖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推开了一扇半旧的木门。
“进来,关门。”
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指了指石桌。
两个跟班赶紧把门闩插好,又贴了一张隔音符在门缝上,这才凑到石桌前。
哗啦。
三个储物袋被解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上。
除了刚才从那个少年身上抢来的紫猴花,还有十几块下品灵石,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低阶符箓,以及两瓶没有任何标签的劣质丹药。
这是他们这一整天的“收成”。
不仅是抢劫,还包括向那些更弱小的外门弟子收取的“保护费”,以及倒卖一些从杂役区低价收购来的材料赚的差价。
胖子伸出那只肥厚的手,在这一堆杂物里拨弄着。
“紫猴花,市价五十灵石,黑市能卖六十。”
“下品灵石,十八块。”
“金刚符三张,火球符五张,算二十块。”
“这两瓶辟谷丹……垃圾,也就值个五块。”
胖子一边算,一边把东西分门别类地码好。
算盘打得噼啪响。
“总共一百零三块灵石。”
胖子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两个跟班咽了口唾沫,盯着桌上那堆东西,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百块灵石。
对于他们这种练气三四层的外门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买一件像样的下品法器,或者换取足够的丹药冲击下一层境界。
其中一个瘦高个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株紫猴花。
啪!
胖子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清脆响亮。
“爪子不想要了?”
胖子横了他一眼,从那堆灵石里数出六块,又把那两瓶辟谷丹扔了过去。
“老规矩。”
“一人三块灵石,一瓶丹药。”
“剩下的,封包。”
瘦高个捂着红肿的手背,看着面前那可怜巴巴的三块灵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胖哥……这也太少了吧?”
他不甘心地指着那株紫猴花。
“这花可是咱们盯了半个月才弄到手的,那是给丹堂长老的药引子,要是能……”
“能什么?”
胖子打断了他的话,把剩下的十五块灵石和紫猴花全部扫进一个精致的锦囊里。
“你想私吞?”
胖子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练气五层的威压压得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
“别忘了咱们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没有陈师兄罩着,你以为你能在这外门横着走?早他妈被执法队抓去矿山挖煤了!”
“一百块很多吗?”
胖子嗤笑一声,系紧了锦囊的绳子。
“在陈师兄眼里,这就是个屁。”
“咱们就是替陈师兄养的狗,狗吃肉那是主人的恩赐,别他妈总想着上桌。”
瘦高个不说话了。
他默默抓起那三块灵石和辟谷丹,塞进怀里。
另一个跟班也赶紧收起自己的那份,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规矩。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们吃杂役弟子,上面的陈师兄吃他们。
胖子见两人老实了,这才收敛了凶相,重新挂上那副油腻的笑脸。
“行了,别丧着个脸。”
“只要把陈师兄伺候好了,下个月那个看守药园的肥差,说不定就能落到咱们头上。”
“到时候,油水还能少了你们的?”
胖子拍了拍锦囊,转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
三人重新走了出来。
这次,他们换下了那身沾了灰尘的道袍,穿上了压箱底的崭新行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
胖子双手捧着那个锦囊,像是在捧着自家的祖宗牌位。
“走。”
三人出了院子,顺着青石板路继续往上。
路越走越宽。
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精致。
到了半山腰,一道白玉砌成的围墙拦住了去路。
内门区域。
两名有着筑基期修为的守门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长剑,冷冷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胖子赶紧上前,亮出腰牌,又极其熟练地塞了两块灵石过去。
守门弟子掂了掂灵石,挥了挥手。
三人低着头,快步穿过。
一进内门,灵气浓度陡然提升了一倍。
这里没有嘈杂的争吵声,没有讨价还价的市井气。
一座座独栋的小楼掩映在灵木翠竹之间,每一座都自带聚灵阵,院子里甚至还有引来的灵泉水流淌。
仙鹤在云端起舞,身穿流云法袍的内门弟子在林间穿梭,个个神情倨傲,目不斜视。
胖子三人走在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踩坏了路边的一株花草。
他们来到一座编号为“七十二”的精致小楼前。
胖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小心翼翼地扣响了院门上的铜环。
三长两短。
这是暗号。
吱呀。
院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衣的仆役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
“进来吧。”
仆役拉开门,侧身让开。
三人走进院子,没敢往正屋走,而是极其自觉地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伏着身子,额头贴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外门弟子朱大常,携师弟二人,前来拜见陈师兄。”
声音洪亮,却透着股子卑微。
屋里没动静。
三人就那么跪着,纹丝不动。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正屋的雕花木门才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
筑基初期。
此人面皮白净,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股子阴鸷,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陈枫。
青云宗内门弟子,也是这片外门区域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他走到台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并没有叫起。
“这个月,晚了两天。”
陈枫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胖子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回……回师兄的话。”
胖子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这几天……杂役区那边出了点乱子,有个不长眼的小子藏了株好药,费了点功夫才弄到手……”
说着,他把手里的锦囊举得更高了一些。
“都在这儿了,请师兄过目。”
旁边的仆役走过来,接过锦囊,呈给陈枫。
陈枫漫不经心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扫。
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紫猴花?”
他捻出那株紫色的灵草,放在鼻端嗅了嗅。
“年份尚可。”
“算你们有点孝心。”
陈枫随手把紫猴花扔回锦囊,又把锦囊扔给身后的仆役。
那种随意的态度,就像是在扔一袋垃圾。
胖子三人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师兄夸奖!多谢师兄夸奖!”
胖子把头磕得砰砰响。
陈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随手抛了出去。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胖子面前,滴溜溜转了两圈。
“拿去吧。”
“下个月宗门有个去灵矿押运的任务,油水不错,算你们一份。”
胖子如获至宝地捡起瓷瓶。
拔开塞子一看。
三颗黄豆大小的丹药躺在里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聚气丹。
还是下品。
但胖子脸上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谢师兄赏赐!谢师兄栽培!”
“以后我们兄弟三人,一定唯师兄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另外两人也跟着磕头谢恩,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百块灵石的供奉。
换回来三颗丹药。
这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但在他们看来,这却是天大的恩赐。
因为这不仅是丹药,更是陈师兄的认可,是他们继续在外门作威作福的护身符。
“行了,滚吧。”
陈枫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回屋。
“别在内门逗留,脏了这里的地。”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
胖子三人千恩万谢,倒退着出了院子,直到院门关上,才敢直起腰,捧着那个瓷瓶,像是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兴高采烈地下山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陈枫站在台阶上,看着紧闭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蠢货。”
他骂了一句。
随后。
他并没有回屋休息。
而是转身走进侧室,打开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更加精致的储物袋。
陈枫把刚才那个锦囊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灵石、符箓、紫猴花。
他看都没看那些灵石一眼,直接扫进一个锦囊里。
然后。
他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几瓶中品丹药,还有几块成色更好的中品灵石,一并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
陈枫脱下了那身月白色的锦袍。
换上了一件更加庄重、绣着青云宗核心标志的深青色衣物。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镜子照了照,确信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这才拿起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锦囊,推开后门,朝着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走去。
那里是真传弟子的居所。
也是这座金字塔更高一层的所在。
屋檐上。
一只青色的团雀歪着脑袋,看着陈枫远去的背影。
林羽的爪子在瓦片上轻轻抓了一下。
一百块灵石,到了陈枫手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变成了更上一级的贡品。
这哪里是修仙。
这分明就是一条严丝合缝的输血管道。
从最底层的凡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抽,直到把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那个站在顶端的怪物。
“有点意思。”
林羽振翅而起。
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借着云雾的遮掩,跟上了那个正在往上爬的“中间商”。
她倒要看看。
这根管子的尽头,到底连着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