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那沙哑跑调的哼唱声被夜风扯碎,散落在坊市之中。
林羽没回头。
她脚下生风,快步离开城池,身形没入了一片漆黑的山谷。
这里距离青云宗的山门还有三十里,是个绝佳的缓冲带。
林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停下,盘腿坐定。
刚才在酒肆里听到的那些话,像是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凡人是矿,杂役是铲子,外门弟子是监工,内门弟子是主管,长老是老板。
一层压一层,每一层都踩着下面那层的尸骨往上爬。
这结构稳固得令人绝望,也恶心得让人反胃。
“真是一座完美的……垃圾场。”
既然要拆了这个垃圾场,就得先混进垃圾堆的核心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烂得最彻底。
光在外面看没用,得进去闻闻味儿。
林羽深吸一口气,周身青光流转。
原本修长的人形开始收缩,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
眨眼间。
岩石上那个灰扑扑的散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色团雀。
圆滚滚的身子,豆大的黑眼睛,头顶还顶着一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金色呆毛。
这是她本体的微缩版,也是妖族最基础的拟态神通。
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别说是修士,就算是路边的野猫,也只会把她当成一只普通的小鸟。
“啾。”
林羽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清脆。
她对这个新造型很满意。
翅膀一振,小小的身体像是一颗青色的子弹,射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青云宗山脉外围。
宏伟。
这是林羽的第一感觉。
九座主峰如同九把利剑,直插云霄,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山体上流光溢彩,那是护山大阵运转时散发出的灵光。
无数琼楼玉宇点缀在山腰和峰顶,仙鹤在云端盘旋,飞瀑如银河倒挂。
好一派仙家气象。
如果忽略掉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恶臭的话。
林羽悬停在一棵古松的树梢上,小爪子紧紧扣住树皮。
在她的天眼视界里,这哪里是什么仙境。
那层祥瑞的金光下面,缠绕着无数条黑灰色的巨蟒。
那是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盘踞在每一座山峰上,死死勒住地脉的咽喉,贪婪地吞噬着天地间的灵气,然后吐出更加污浊的黑雾。
这黑雾渗进泥土,渗进水源,最后渗进每一个青云宗弟子的毛孔里。
“这地方,狗来了都得摇头。”
林羽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她没有傻乎乎地去闯正门。
林羽扇动翅膀,绕了一个大圈,飞到了山脉的后方。
这里是悬崖峭壁,也是护山大阵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着整座山脉,上面流转着繁复的符文。
排斥力很强。
任何没有宗门令牌的生物撞上去,都会在瞬间被阵法反弹,甚至直接绞杀。
林羽悬停在光幕前三寸处。
她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贴在光幕上细细感知。
大阵在运转。
能量在流动。
但在某些节点上,那种流畅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卡顿。
就像是齿轮里卡进了一粒沙子。
那是怨气侵蚀的结果。
这座大阵常年吸收地脉中混杂着怨气的灵力,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找到了。”
林羽睁开眼,豆大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锁定了一处位于两块岩石夹缝中的节点。
那里的光幕颜色比周围稍微暗淡了一点点,能量流转到这里时,会有一秒的停滞。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这根本不算破绽。
但对于拥有妖帝实力的林羽来说,这就是一扇敞开的大门。
她没有硬闯。
身体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滑溜溜的油膜。
嗖。
青色的团雀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光幕。
没有警报。
没有灵力波动。
甚至连光幕上的符文都没有闪烁一下。
进入大阵内部,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
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也浓了十倍。
林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装满尸水的蜜罐里。
她强忍着把隔夜饭吐出来的冲动,快速扫视了一圈。
主峰那边灵光冲天,隐隐有几股强大的气息蛰伏,那是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强者。
她不确定有没有强者,会不会发现自己。
所以林羽调转方向,朝着山脚下飞去。
那里灵气最稀薄,建筑最破败,甚至连灯火都显得昏暗无光。
杂役区。
也是这座金字塔的最底层。
要想了解这垃圾场是怎么运作的,就得先去看看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垃圾是怎么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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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落在一棵老槐树上,收敛了翅膀。
下方的景象让她皱起了眉头。
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像是密密麻麻的蜂巢。
房顶漏风,墙皮脱落。
地上污水横流,混杂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排泄物,散发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
这就是所谓的仙门杂役区?
凡间的乞丐窝都比这儿干净。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干活。
无数穿着灰色粗布衣服的杂役弟子,正在房前屋后忙碌。
有的在洗刷堆积如山的丹炉,有的在分拣带着刺的灵草,有的在用巨大的石碾研磨矿石。
他们的动作机械、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了程序的傀儡。
没有交谈。
没有抱怨。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工具碰撞的声音。
突然。
一阵嘈杂的骂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跑?往哪跑?!”
前方的一条小路上,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拦住了一个身影。
那道袍虽然只是外门弟子的制式服装,但在这一片灰扑扑的杂役区里,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鹤立鸡群。
林羽眯起眼,视线穿过树叶的缝隙。
被拦住的是个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药篓,里面装着刚采回来的灵草。
他的裤腿卷得老高,两条腿上全是泥巴和划痕,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三位师兄……”
少年把药篓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带着一股子讨好和恐惧。
“这个月的份子钱……我前天不是交了吗?”
“前天?”
领头的外门弟子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块下品灵石,那是他刚刚从别处搜刮来的战利品。
胖子嗤笑一声,走上前,用那根肥腻的手指戳着少年的胸口。
“前天是前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听说你小子运气不错,在后山挖到了一株十年份的‘紫猴花’?”
胖子的视线越过少年,贪婪地盯着那个药篓。
“那是给丹堂长老采的药引子!”
少年急了,死死护住药篓,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少了这株药,长老会打死我的!”
“长老打死你?”
胖子笑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笑了。
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长老打死你,那是你的命。”
胖子脸色一变,原本的嬉皮笑脸瞬间变成了狰狞。
“但你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没有任何废话。
胖子抬起脚,狠狠踹在少年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
少年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背上的药篓翻了,里面的灵草撒了一地。
那株紫色的花朵滚落在胖子脚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胖子弯腰捡起紫猴花,吹了吹上面的泥土,一脸嫌弃。
“弄脏了老子的鞋。”
少年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大口喘气。
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抢那株救命的药。
“还敢动?”
另外两个跟班冲上去,对着少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每一脚都踹在实处。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少年的哀求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周围。
那些正在干活的杂役弟子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
但也仅仅是一眼。
没人上前。
没人说话。
甚至连一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他们迅速低下头,继续洗刷丹炉,继续分拣灵草。
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生怕那三个煞星注意到自己,把火气撒到自己头上。
那种冷漠。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麻木。
比胖子的拳头还要让人心寒。
林羽站在树梢上,小小的爪子深深扣进了树皮里。
她看着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少年。
看着那三个一边打人一边嬉笑的外门弟子。
看着周围那些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旁观者。
这就是青云宗。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呸。”
胖子往少年身上吐了口浓痰。
他把紫猴花塞进怀里,又在少年身上摸索了一阵,搜出了几块碎灵石和一包劣质的疗伤药。
“穷鬼。”
胖子骂了一句,把那包药粉撕开,洒在少年流血的伤口上。
“啊——!”
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
那是用辣椒粉掺了石灰做的假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
“行了,走吧。”
胖子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招呼同伴。
“等会去喝一杯,这株花够咱们快活一晚上了。”
三人勾肩搭背,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朝着半山腰的外门区域走去。
留下那个少年趴在泥水里,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起,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污水。
那双眼睛里。
原本还有的一丝不屈和愤怒,此刻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林羽抖了抖翅膀。
她没有下去救那个少年。
救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只要这三个垃圾还活着,只要这种吃人的规矩还在,少年的苦难就永远不会结束。
青色的团雀无声无息地飞起。
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幽灵,贴着地面,跟上了那三个还在谈笑风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