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三道青色剑光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啸叫声,重重砸在下柳村村口的打谷场上。
气浪翻滚,掀飞了几个离得近的草垛。
尘土散去,显露出三个身穿青云门内门法袍的身影。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岁许,面皮白净,下巴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青玉佩,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收敛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恭迎仙师!”
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正,带着几个族老,膝盖一软,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脑袋磕在碎石子上,砰砰作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泥土糊住了眼睛,却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各家各户的门窗紧闭。
村民们缩在门缝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吸声重了,招来杀身之祸。
为首的赵师兄没看地上那群蝼蚁。
他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似乎这凡俗之地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穷酸臭味。
“带路。”
赵师兄吐出两个字,抬脚往周康那座豪宅走去。
村正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腰,像条老狗一样在前面引路。
进了院子。
赵师兄脚步一顿。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残留的灵力波动还在,虽然很淡,但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压迫感,让他体内的灵力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好霸道的手段。”
赵师兄走到周康消失的地方,蹲下身,捻起一撮混着暗红血迹的泥土。
没有尸体。
没有残肢。
甚至连魂魄的气息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直接抹杀。”
身后一名弟子凑上来,手里托着个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最后啪的一声炸裂开来。
“师兄,这手段……起码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真人。”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金丹真人。
在青云门,那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这几个筑基期的小虾米。
赵师兄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倨傲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转过身,锵的一声,剑鞘弹出半寸,抵在村正的下巴上,硬生生把那颗苍老的头颅抬了起来。
“说。”
赵师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把你们看见的,听见的,哪怕是一个屁,都给我说清楚。”
“敢有半个字的假话,这下柳村就没必要存在了。”
村正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按照管事教的那套说辞,结结巴巴地背诵起来。
“是……是个女仙师……长得极美……穿青衣……”
“周仙师……周仙师看上了她……想……想请她喝酒……”
“然后……然后那女仙师就恼了……手一指……周仙师就……就没了……”
说完,村正九真一假,把自己和村民们从时间中摘了出去,然后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瓷瓶,还有几块碎银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这是那妖女留下的……”
赵师兄并没有怀疑村正的话,他接过瓷瓶。
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仅仅是闻了一口,体内有些凝滞的灵力竟然瞬间活泼了几分。
“二阶极品疗伤丹。”
赵师兄瞳孔微缩。
这种成色的丹药,就算是在宗门内也是稀罕货,通常只有亲传弟子才配拥有。
随手就赏给凡人?
这手笔,确实像是个路过的金丹大能。
他把瓷瓶塞进自己怀里,又掂了掂那几块碎银子,随手扔给身后的师弟。
“呵。”
赵师兄冷笑一声,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破案了。
不是什么仇杀,也不是什么宗门争斗。
纯粹是周康那个蠢货,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招子不亮,调戏到了不该惹的大人物头上。
死了活该。
“师兄,这……”身后的师弟拿着碎银子,有些迟疑,“咱们追吗?”
“追?”
赵师兄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师弟一眼。
“为了一个外门废物,去追杀一位疑似金丹期的大能?”
“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宗门的抚恤金太好拿?”
他拍了拍袖子,转身往外走。
这种事在修仙界太常见了。
弱肉强食。
周康自己找死,宗门不可能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去跟一位不知底细的强者死磕。
面子?
面子是给同等级的人看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面子就是个屁。
走到门口,赵师兄停下脚步。
村正还跪在地上,满脸希冀地看着这几位仙师,指望着他们能主持公道,或者至少别迁怒村子。
赵师兄低头,看着这个卑微的老头。
虽然周康死不足惜,但这下柳村毕竟是青云门的产业。
死了驻守弟子,要是没点说法,传出去有损宗门威严。
“周康自己找死死有余辜。”
赵师兄淡淡地开口,给这件事定了性。
“但你们……”
他用剑鞘拍了拍村正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身为宗门治下凡人,眼看着仙师被杀,却无动于衷,甚至连凶手的去向都不知道。”
“一群废物。”
村正的心凉了半截,拼命磕头。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赵师兄笑了。
“既然没办法出力,那就多出点血吧。”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今年的灵米定额,翻倍。”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村正劈傻了。
翻倍?
本来就已经是在喝血了,再翻倍,那是把骨髓都抽干啊!
“仙师!使不得啊!”
村正抱住赵师兄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地里已经没劲了!再翻倍……全村人都得饿死啊!求仙师开恩!求仙师开恩啊!”
嘭!
赵师兄一脚踹出。
村正像个滚地葫芦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那是你们的事。”
赵师兄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少一颗米,我就杀一个人。”
“少一石米,我就屠一个村。”
说完。
他再也没看这群绝望的凡人一眼。
剑光冲天而起。
三道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满院子的哭嚎声,和那个被判了死刑的村庄。
……
百里之外。
一座孤峰之巅。
林羽站在悬崖边,山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收回那一缕附着在村正身上的神念。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修仙宗门。”
林羽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个被封印在玉瓶里的怨魂还在左冲右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青云门的处理方式,完美印证了她的猜想。
在这个体系里。
凡人不是人,是资源,是耗材。
底层修士不是人,是工具,也是耗材。
甚至赵师兄等人也是耗材。
只有爬到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才配拥有所谓的“尊严”和“道理”。
指望他们去查明真相?
指望他们去体恤民情?
那是与虎谋皮。
“既然这桌子烂透了。”
林羽五指收拢,将玉瓶握紧。
咔嚓。
玉瓶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就别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