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随时会拧出几滴雨滴。
林羽没动。
她把身形隐匿在一团灰扑扑的水汽里,神识像是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下柳村那层死寂的表皮。
村西头的一间土坯房里,光线昏暗。
一个女人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缩在墙角。孩子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肚子却大得吓人,那是吃了太多观音土的症状。
“娘……饿……”孩子哼哼唧唧地哭,声音像只断了气的小猫。
女人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黑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刷锅水,漂着几根野菜叶子。
“乖,不哭。”女人把碗凑到孩子嘴边,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这个喝了,睡一觉。等明年……明年收成好了,仙师大发慈悲,娘给你蒸白面馒头吃。”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听过太多次这种谎话了。
隔壁的柴房里,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正头抵着头,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动了地底下的鬼神。
“跑吧。”男人抓着女人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听说往西走三千里,有个凡人的国度,没这么多仙师。”
女人浑身一抖,反手捂住男人的嘴。
“你疯了?!”她指了指外面那座青砖大瓦房的方向,“方圆千里都是青云宗的地盘,咱们连村口那棵老柳树都走不出去。上次老王家的二小子想跑,腿都被打断了,现在还在灵田里爬着施肥呢。”
男人眼里的光灭了。
他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柴堆上,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林羽收回这一缕神识。
这就是现状。
绝望被碾碎了揉进泥土里,成了这下柳村最廉价的肥料。
此时,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下人正端着个红漆托盘,穿过回廊,往那座朱红大门的主屋走去。托盘上盖着盖子,香气顺着缝隙往外钻。
林羽心念一动。
一缕极细的神念附着在那下人的后领上,跟着他跨进了那道凡人眼里的鬼门关。
屋内暖意融融,甚至还燃着昂贵的安神香。
周康正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他张开嘴,另一名侍女连忙剥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进去。
“噗。”
葡萄皮被吐在地上。
下人战战兢兢地把托盘放在桌上,那是刚出锅的清蒸灵鱼,鱼眼珠子还瞪着,死不瞑目。
“周爷,趁热吃。”下人把腰弯成了大虾米,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
周康没搭理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着旁边站着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道:“今年那帮泥腿子还算老实?”
管事的一脸谄媚,手里拿着把折扇给周康扇风。
“老实,都老实着呢。前两天打死了两个刺头,剩下的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康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实就好。”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上面催得紧。内门的赵师兄发话了,今年的灵米定额得再加两成。”
管事的脸色一变,扇扇子的手都停了。
“爷,这……这地力都快榨干了,再加两成,怕是要把那帮泥腿子累死一半啊。”
“累死就累死!”
周康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子。
“你当我想当这个恶人?!”
他指着窗外,那张油头粉面的脸上露出一股子狰狞。
“这下柳村虽说是块肥肉,能捞点油水,但盯着这位置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是不把赵师兄喂饱了,明年这差事就得换人!”
“到时候别说吃鱼,老子连口汤都喝不上,还得滚回宗门去当杂役,受那帮内门弟子的鸟气!”
周康越说越气,反手给了怀里的侍女一巴掌。
“哭什么哭!丧气!”
侍女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流下来。
管事的赶紧赔笑,重新倒了杯酒递过去。
“爷消消气,消消气。那咱们……就把那几个老弱病残都填进阵法里?反正也干不动活了,不如化作春泥更护花。”
周康接过酒杯,脸色缓和了一些。
“就这么办。”
他夹起一块鱼肉,在眼前晃了晃。
“这帮贱民,就是一群两条腿的牲口。死了几个有什么打紧的,只要给口吃的,明年开春又能生一窝。”
“只要灵米交够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这灵米可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宗门里那些天骄能不能筑基,全指着这玩意儿呢。咱们这是在为宗门的千秋大业做贡献,懂吗?”
林羽的神念静静地悬浮在房梁上。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某个恶霸的残暴。
这是一条严丝合缝、沾满了血腥的产业链。
凡人是土壤,是肥料,是消耗品。
灵米被送进宗门,炼成丹药。
丹药喂养出更高阶的修士。
高阶修士为了维持修为,为了更进一步,又会变本加厉地索取更多的资源,压榨更多的凡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建立在亿万尸骨之上的金字塔。
所谓的修仙盛世,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吃人宴席。
而这乾元界的天道,就是这张摆满了人肉宴席的桌子。它已经烂透了,连桌腿都被白蚁蛀空了。
林羽看着周康那张油腻的嘴脸。
看着他把那块象征着“千秋大业”的鱼肉塞进嘴里,大肆咀嚼。
恶心。
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冲击着林羽的神魂。
她想把这桌子掀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从后院传来。
声音尖锐,像是把一把生锈的剪刀硬生生扎进了喉咙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皱起眉头,脸上全都是被打扰了兴致的暴怒。
“妈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贱婢在嚎丧?!”
周康一脚踹开身边的侍女,抓起桌上的鞭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去看看!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把舌头给我割了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