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瓶在掌心炸成粉末。
那缕被囚禁的怨魂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林羽指尖溢出的一丝金光碾得粉碎。
风吹过孤峰,卷走最后一点玉石碎屑。
林羽没再看下柳村一眼。
既然这世道的根子烂了,光修剪枝叶没用,得把土翻过来,把根刨出来晒晒太阳。
她抬手在脸上一抹。
原本惊艳绝伦的五官变得平平无奇,肤色暗沉了几分,眼角多了些细纹。
那一身流光溢彩的青色道袍也变了模样,成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还磨破了边。
修为压制。
从妖帝中期一路跌落,最后停在练气五层。
这是乾元界散修最常见的境界——高不成低不就,既当不了凡人的天,也入不了宗门的眼。
林羽晃了晃脖子,适应了一下这具“孱弱”的躯壳,脚尖一点,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贴着树梢朝北飞去。
百里外,望山城。
这是青云宗治下的一座凡人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用黑曜石垒砌,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
城门口排着长龙。
林羽按下遁光,混在人群里。
队伍分两列。
左边是凡人,衣衫褴褛,背着大包小包的山货,个个低眉顺眼,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灵钱。
那是入城费。
一枚灵钱,够一家三口吃两天的糙米。
右边是修士通道,空荡荡的。
两个穿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弟子守在那儿,鼻孔朝天,手里拿着根不知什么兽骨做的短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下一个!”
守门弟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散修凑上去,赔着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两位师兄,行个方便。”
守门弟子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揣进怀里,挥了挥骨棍。
“滚进去。”
中年散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进了城。
林羽排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规矩。
凡人交钱买命,修士交钱买路。
正看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师兄……能不能通融一下?”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散修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守门弟子的大腿。
“我这趟进山没采到药,实在拿不出灵石了……能不能让我进去卖了这几张灵兽皮,换了钱再补上?”
守门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裤腿,笑了。
“没钱?”
嘭!
骨棍狠狠砸在年轻散修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
散修惨叫着滚出去老远,半边身子都塌了下去。
“没钱你修什么仙?”
守门弟子走过去,一脚踩在散修脸上,用力碾了碾。
“当乞丐去凡人堆里要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周围的凡人们吓得纷纷后退,把头埋进裤裆里,没人敢多看一眼。
就连那些排队的散修,也只是冷漠地瞥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视线,生怕惹祸上身。
年轻散修趴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子,那几张不值钱的灵兽皮散落一地,被过往的行人踩满了脚印。
林羽站在人群中。
她看着那个被踩在脚底下的修士。
没有出手。
现在救一个,明天还有十个。
她离开队伍来到路边没人注意的地方,然后指尖微动,一道隐身诀悄无声息地笼罩全身。
她就像是一阵风,穿过了城门,飘进了这座吞金兽般的巨城。
城内比外面繁华得多。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这种繁华透着股子诡异。
凡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脚步匆匆,不敢在路中间逗留。
一旦看到有穿着法袍的人走过来,不管对方修为高低,凡人们都会立刻停下,退到路边,弯腰行礼,直到那人走远才敢直起腰。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比下柳村还要严重。
林羽漫步在街头。
前面走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正趾高气扬地训斥着身边的随从。
林羽经过他身边。
手指轻轻一勾。
钱袋凭空消失。
富商毫无察觉,还在那儿喷着唾沫星子。
林羽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把那个顺来的钱袋扔在桌上。
“客官,吃点什么?”
小二迎上来,看见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亮得像灯泡。
“招牌菜,随便上几个。”
很快,一桌子酒菜上齐。
林羽倒了杯酒,没喝,只是捏着酒杯,耳朵微动。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凡人商贾,正压低了嗓门说话。
“听说了吗?这个月的‘平安税’又涨了一成。”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再这么涨下去,这生意没法做了,还不如回乡下种地。”
“嘘!小声点!”
对面的瘦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四下张望了一圈。
“你想死啊?敢议论宗门的决定?”
瘦子给胖子倒满酒,一脸后怕。
“涨就涨吧,破财免灾。你看看隔壁赵家镇,那个老王,就是因为嫌贵没交,结果呢?”
“前天晚上遭了劫修,全家三十六口,连条狗都没剩下。”
胖子打了个哆嗦。
“也是……也是……”
他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咱们虽然赚得少了点,但好歹命还在。比起老王,咱们这已经是福气了。”
“对对对,喝酒喝酒!感谢仙师庇佑!”
几人碰杯,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林羽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庇佑?
那所谓的劫修,怕不就是收税的人扮的吧。
这套路,黑社会都玩烂了。
她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肉质发柴,调料味太重。
难吃。
林羽扔下筷子,抓起桌上的钱袋,起身离开。
穿过几条街道,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淡蓝色光幕笼罩的区域。
修仙坊市。
门口立着块牌子:“凡人止步”。
林羽再次隐身,穿过光幕。
喧闹声扑面而来。
这里比外面的凡人街道还要拥挤。
地上铺着一块块破布,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断了一截的飞剑,画废了的符纸,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石。
摆摊的都是些低阶散修。
他们守着那一堆破烂,像是守着全部的身家性命。
林羽走到坊市中央。
这里围了一圈人。
“五十灵钱!爱卖不卖!”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林羽挤进去。
只见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株通体血红的小草。
那是凝血草。
虽然只是一阶灵草,但这株起码有百年份,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刚采摘不久。
汉子对面,站着个穿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管事。
管事手里把玩着一串铜钱,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管事大人……”
汉子声音发颤,捧着灵草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百年份的凝血草啊!在外面怎么也能卖十块下品灵石……我急着用钱买‘聚气丹’突破,您行行好,给五块……不,三块灵石也行啊!”
“灵石?”
管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弯下腰,用手里的铜钱拍了拍汉子的脸。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青云宗的坊市!”
“上面刚发了话,为了整顿市场,所有低阶灵材交易,一律用灵钱结算。”
“这是规矩。”
汉子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
“灵钱?那玩意儿就是废零食磨的粉!除了在凡人堆里买几个馒头,修士拿了有什么用?!”
“根本兑换不了灵石!也买不了丹药!”
“您这是在抢啊!”
周围的散修们一阵骚动。
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牙。
但没人敢站出来。
管事脸色一沉。
“抢?”
他直起腰,环视了一圈,身上练气圆满的威压散发出来。
“嫌价格低?可以不卖。”
“不过……”
管事指了指坊市出口。
“出了这个门,要是遇上什么杀人夺宝的劫修,那可就没人管了。”
赤裸裸的威胁。
汉子僵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凝血草。
这是他拼了半条命,从一头妖兽嘴里抢回来的。
如果不卖,出了门就是死。
如果卖了,换一堆废铜烂铁,这辈子的修仙路也就断了。
怎么选都是绝路。
“我……卖。”
汉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管事满意地笑了。
他随手扔下一串灵钱,一把抓过那株凝血草,塞进自己的储物袋。
“这就对了嘛。”
“识时务者为俊杰。”
管事哼着小曲,转身走向坊市中央那座最气派的阁楼。
那是青云宗的驻点,也是这坊市的核心。
林羽站在人群后。
她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抹。
天眼开。
世界变成了黑白灰三色。
她看到。
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头顶,冒出一股浓郁的黑气。
那是怨。
那是恨。
汉子捡起一枚灵钱,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崩得咯咯响,眼泪混着泥土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