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月。山谷里的积雪化得只剩下背阴处的几块残斑,新发的嫩芽把那片褐色的土地染出了一层淡绿。
一匹快马撞碎了谷口的宁静。
箫凡这次连滚带爬的姿势都比上次熟练了几分。他也没管身上那件被荆棘挂成布条的锦袍,冲到瀑布边的大石头前,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
“查实了。”
箫凡把信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亢奋。
“贤王李芳德,就是天尊。”
莫雪正光着膀子在瀑布下冲刷身体,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潭水里。林志平正在给林羽剥橘子,手一抖,橘子皮连着果肉被掐掉一大块。
林羽没动。她依旧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接过林志平递来那半个残缺的橘子,塞进嘴里嚼嚼嚼。
“继续。”
箫凡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这李芳德藏得太深了。他不光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还是前朝太子的遗腹子。”
“当年夺门之变,当今圣上的父亲杀了太子篡位。李芳德被奶娘藏在泔水桶里送出宫,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后来不知怎么又混回了皇室玉牒,成了贤王。”
这就说得通了。
莫雪从潭水里爬上来,随手扯过一件单衣披上。
难怪这人要建立黑楼,要疯狂敛财,要搜罗天下武学。这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拿回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之所以忍了这么多年不动手,是在忌惮一个人。”
箫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皇宫大内深处,藏着一位老祖宗。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也没人见过他出手。但李芳德对他怕到了骨子里。”
“那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林羽吐出橘子籽。
陆地神仙。
这方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所以李芳德拼了命也要突破。”箫凡指着那封密信,“信里提到,他最近融合了少林《易筋经》和武当《太极图》的残篇,已经摸到了那层门槛。”
“他最近闭关频繁,恐怕突破就在这几日。”
“一旦他成了陆地神仙,这天下就没人能拦得住他造反了。”
空气有些凝固。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
紧迫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若是让李芳德真的突破了,他们这点微末道行,哪怕莫雪成了大宗师,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前辈。”
莫雪走上前,单膝跪地。
“不能再等了。”
林志平也跟着跪下,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趁他还在闭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羽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从当初在往生堂里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伙计,到现在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硬撼准陆地神仙的复仇者。
刀磨得差不多了。
再磨就要断了。
“行吧。”
林羽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这破山谷我也待腻了。”
她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走,去看看那位贤王殿下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戏。”
……
京城。
繁华依旧。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在这盛世繁华的表皮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箫凡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在城南给林羽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院,位置偏僻,周围全是些落魄的读书人和做小买卖的商贩,最适合藏人。
刚一落脚,箫凡就搬来了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主人。”
箫凡打开箱子。
里面全是账册和名录,堆得满满当当。
“这是李芳德这些年所有的底牌。”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兵部尚书刘大人,收了黑楼三十万两白银,把柄是他那个在老家强抢民女的私生子。”
“京营节度使赵将军,欠了地下赌坊一屁股债,全是黑楼帮他平的,现在唯李芳德马首是瞻。”
“还有九门提督、御林军副统领……”
箫凡如数家珍。
这一箱子账册,就是半个朝堂。
李芳德用几十年的时间,用金钱、美色、把柄,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大乾皇朝的权力中枢都网了进去。
只要他一声令下。
这京城瞬间就会改姓。
莫雪随手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这也太夸张了。”
“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这还怎么打?”
林志平咬着嘴唇,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杀了李芳德就行,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这么庞大的势力网。就算杀了李芳德,这些党羽一旦反扑,也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林羽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她拿起一本名册,像是在看菜谱。
“这就怕了?”
她把名册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那是底牌啊。”
林羽笑了。
“这分明是贤王殿下送给咱们的一份大礼。”
她转过身,看着箫凡。
“去。”
“照着这个名单,把这些人给我一个个请过来。”
“记住,要悄悄的。”
“不管是绑也好,骗也罢,哪怕是用麻袋套头,也要把人给我弄到这儿来。”
箫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羽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阴险的笑。
“属下明白。”
“这就去办。”
……
当天夜里。
兵部尚书刘大人的府邸。
刘大人刚喝完一碗参汤,正准备抱着新纳的小妾睡觉。
窗户突然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灭了蜡烛。
“谁?!”
刘大人刚喊出一个字,就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跪在一个陌生的花厅里。
周围全是熟人。
左边是京营节度使赵将军,右边是九门提督王大人,后面还跪着两排平日里在朝堂上人五人六的大员。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懵逼和恐惧。
主位上。
坐着一个青衣女子。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咔吧响。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身上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杀气。
还有一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家伙,正拿着一本名册点名。
“兵部尚书刘全。”
箫凡念了一个名字。
刘大人浑身一哆嗦,官威瞬间上来了。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架朝廷命官!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啪。”
一颗瓜子皮精准地弹进了他的嘴里,卡在喉咙口,噎得他直翻白眼。
“你是李芳德养的一条狗。”
林羽拍了拍手。
“既然是狗,就得学会听话。”
刘大人把瓜子皮咳出来,刚想骂娘。
林羽手指一点。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钻入他的眉心。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花厅。
刘大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把胸口的衣服撕得稀烂,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那种深入骨髓的痒,让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挠一挠。
周围的官员们吓傻了。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叫生死符。”
林羽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款新茶。
“不想死的,就给我乖乖跪好。”
一盏茶的功夫后。
刘大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我听话……我听话……”
他哆嗦着,连看都不敢看林羽一眼。
林羽很满意。
“下一个。”
……
接下来的几天。
京城的夜色格外热闹。
一个个位高权重的名字被划掉。
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在深夜失踪,又在第二天清晨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朝堂上。
没人发现异常。
除了他们的膝盖有点肿,看着某个方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发抖。
林羽就像是一个勤劳的园丁,拿着那把巨大的剪刀,把李芳德精心培育了几十年的花园,剪得七零八落。
最后一天。
御林军统领张猛被带到了宅院。
这是个硬骨头。
也是李芳德最信任的心腹,掌管着皇宫大内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猛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像铜铃。
莫雪刚想动手给他松松骨。
林羽摆摆手。
她走到张猛面前,把那块破布扯下来。
“呸!”
张猛一口浓痰吐向林羽。
林羽侧头避开。
“有种杀了我!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
张猛梗着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贤王殿下马上就要成仙了!到时候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了!”
林羽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扔在张猛脸上。
那是刘全、赵将军、王提督……所有已经被策反官员的效忠书。
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张猛愣住。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在贤王府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个都签了字画了押,发誓效忠眼前这个女人。
信念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还要清脆。
“他们……他们背叛了王爷?”
张猛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
“不是背叛。”
林羽蹲下身,看着这个壮汉。
“是弃暗投明。”
“你的王爷还在闭关做他的成仙梦,却不知道他的根基已经被我挖空了。”
“现在整个京城,除了他那座王府,剩下的全是我的人。”
“你觉得,他就算成了陆地神仙,又能怎么样?”
“当个光杆司令吗?”
张猛的身体垮了下去。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他低下头。
“我……降了。”
……
收网结束。
林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贤王府。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莫雪和林志平站在她身后,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兵不血刃。
就把一个即将谋反的亲王给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万事俱备。”
林羽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只等那位贤王殿下出关,给我们表演一个陆地神仙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