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广场上的血腥味还在往鼻子里钻,李芳德站在汉白玉碎片中间,那身黄金锁子甲后背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他看着四周。
五万大军列阵整齐,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堵沉默的铁墙。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将军,此刻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往前迈一步。
“刘全!”
李芳德吼了一声,嗓子有点劈。
“赵刚!”
他又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刘全低头整理着袖口,似乎上面沾了什么灰尘。赵刚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像那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这种无视比刀剑加身还要让人难受。
李芳德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脆响。
“你们聋了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莫雪和林志平,手指在发抖。
“给我杀了这两个反贼!谁杀了他们,孤封他做异姓王!世袭罔替!”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
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掐灭了李芳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他慌了。
这位刚刚晋升陆地神仙、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贤王,此刻感觉自己像是个没穿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被人围观。
“说话啊!”
李芳德咆哮着,内力激荡,震得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
“你们都哑巴了吗?我是天尊!我是贤王!我是你们的皇帝!”
莫雪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重,像是踩在李芳德的心口上。
他抬起手,摘下脸上的黑铁面具,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那张年轻、坚毅的脸露了出来,上面沾着点血迹,却显得格外干净。
莫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
那是林羽给的,上面流转着青金色的光芒。
光芒不刺眼,却让在场的所有黑楼杀手浑身一震。
那是掌控他们生死的钥匙。
“看清楚了。”
莫雪高举玉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李芳德已是瓮中之鳖。”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楼杀手。
“随我杀之者,赐生死符解药。”
“后退不前者,受刑三天。”
话音刚落。
箫凡动了。
这位平日里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副楼主,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杀!”
箫凡拔出长剑,第一个冲了上去。
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尤其是对于尝过生死符滋味的人来说。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杀!”
“弄死他!”
数百名黑楼顶尖杀手同时动了。
他们红着眼,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狼,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个曾经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天尊。
与此同时。
外围的军阵中,赵刚把手里的马鞭一扔。
“弓箭手。”
他冷冷地下令。
“准备。”
“放!”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成千上万支利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织成一张黑色的巨网,朝着广场中央无差别地覆盖下来。
没有任何犹豫。
也没有任何顾忌。
哪怕那里还有这几百名正在冲锋的“友军”。
李芳德懵了。
他看着那些扑过来的手下,看着头顶落下的箭雨,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剧本不对。
明明他是主角,明明他是陆地神仙,明明今晚是他登基的高光时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
李芳德疯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一群蝼蚁!也敢噬主?!”
轰!
金色的罡气从他体内爆发,像是一颗炸弹在广场中央引爆。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杀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这股气浪震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箭雨落了下来。
叮叮当当。
那些能射穿铁甲的重箭,撞在李芳德的护体罡气上,火星四溅,然后无力地折断、弹开。
陆地神仙毕竟是陆地神仙。
哪怕受了重伤,哪怕心态崩了,那层乌龟壳依然硬得让人绝望。
“都给孤死!”
李芳德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他不再讲什么招式,也不再顾及什么帝王威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撞进人群里。
一拳轰出。
一名金牌杀手的胸膛直接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十几丈远。
一脚踏下。
汉白玉地面炸裂,两名想要偷袭他下盘的杀手被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惨烈。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群饿狼对一只受伤猛虎的围猎。
箫凡躲在人群后面,时不时抽冷子递出一剑,又在李芳德看过来之前迅速缩回去。
他不想拼命。
他只想混个助攻,拿了解药走人。
但莫雪不想混。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让开!”
莫雪一声暴喝,推开两名挡路的杀手。
太极气场全开。
他像是一辆重型战车,迎着李芳德的拳风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硬碰硬。
砰!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撞在一起。
空气被打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莫雪闷哼一声,向后滑行了三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李芳德也被震得退了一步。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一个大宗师。
竟然能正面接下他的一拳?
还没等他回过神。
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林志平。
她就像是莫雪的影子,永远出现在敌人最难受、最想不到的地方。
剑光一闪。
阴毒至极的寒气直刺李芳德的丹田。
那里是气海所在,也是武者的命门。
李芳德不得不撤招回防,手掌下压,拍向剑脊。
就在这一瞬间。
林志平的手腕诡异地一抖。
长剑像是变成了一条软蛇,绕过李芳德的手掌,在他大腿内侧狠狠划了一道。
嘶啦。
裤腿破裂,鲜血飙射。
虽然伤口不深,但那股附着在剑刃上的阴寒真气,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李芳德打了个哆嗦。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人堆里的冷。
“贱人!”
他怒吼一声,一脚踢向林志平。
林志平根本不贪刀,一击得手,立刻借力后退,重新隐入混乱的人群中。
这就是他们的战术。
莫雪负责正面扛伤,消耗李芳德的体力。
林志平负责游走放血,消磨李芳德的意志。
再加上周围那几百名不要命的黑楼杀手,还有头顶那从未停止过的箭雨。
李芳德被困住了。
这就像是在磨一块铁。
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的护体金光磨暗,把他体内的真气磨干。
半个时辰过去了。
广场上尸横遍野。
黑楼杀手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挂了彩。
箫凡的一条胳膊耸拉着,刚才躲得慢了点,被李芳德的掌风扫中,骨头断了。
但他还在笑。
因为李芳德更惨。
那位贤王殿下身上的黄金锁子甲已经成了破烂,披风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
最严重的一道在肩膀上,深可见骨,那是莫雪拼着挨了一掌换来的。
李芳德在喘气。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是陆地神仙没错。
但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累,就会痛,血流干了就会死。
“我不服……”
李芳德拄着膝盖,身子摇摇欲晃。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贪婪、凶狠的眼睛。
没有一个是怕他的。
都在等着分食他的尸体。
“孤是天命所归……”
他还在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天命?”
莫雪吐出一口血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
“你的天命,就是死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林志平。
林志平点了点头。
那张精致惨白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只有专注。
最后的时刻到了。
李芳德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直起腰,回光返照般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想杀孤?!”
“做梦!”
他双手虚抱,一团耀眼的金光在胸前凝聚。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快退!”
箫凡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莫雪没退。
他不退反进。
体内的长生真气疯狂运转,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棵树。
根扎在大地深处,枝叶撑开苍穹。
生生不息。
“破!”
莫雪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
但在接触到那团金光的瞬间。
金光像是遇到了克星,直接消融、瓦解。
太极真意。
借力打力,化有为无。
李芳德瞪大了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杀招被化解,看着那个拳头在视线里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亮起。
比月光更冷,比闪电更快。
林志平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从侧面刺入。
噗嗤。
长剑贯穿了李芳德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与此同时。
莫雪的拳头重重印在了李芳德的胸口。
咔嚓。
胸骨粉碎。
心脏炸裂。
李芳德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
看着插在胸口的那把剑,看着那个印在心口的拳印。
血。
大量的血涌了出来,带走了他所有的力量,也带走了那个做了四十年的皇帝梦。
“孤……”
李芳德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不公平,想说这天下本该是他的。
但最后。
只有一个气泡从喉咙里冒出来。
啪。
气泡破了。
李芳德向后倒去。
轰然落地。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充满了茫然和不甘。
死了。
那个让整个朝堂瑟瑟发抖,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天尊,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结束了。
莫雪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没擦。
他只是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仇人。
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志平拔出剑。
血溅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张惨白的脸增添了几分妖冶。
她手一松。
当啷。
长剑落地。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莫雪伸手扶住她。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在尸山血海中间。
周围的黑楼杀手们开始欢呼。
军队开始入场洗地,收拾残局。
但这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就像是两个完成了任务的工具人,被遗忘在舞台的角落里。
以后该干什么?
仇报了。
人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莫雪的肩膀。
又一只手拍了拍林志平的脑袋。
那手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瓜子香味。
两人猛地回头。
林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道袍,赤着脚,踩在满地的鲜血上,却连一点污渍都没沾上。
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
“行了。”
林羽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一脸迷茫的小家伙。
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
“戏演完了。”
她指了指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接下来的人生。”
“你们想好怎么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