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像是一根针,扎破了瀑布轰鸣的屏障。
莫雪体内的真气差点走岔,太极气旋溃散,把头顶的水流炸得四溅。他顾不上调息,脚在湿滑的岩石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林志平的厢房。
几百米的距离,眨眼便至。
“志平!”
莫雪拍了两下门板。
里面没动静。只有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啜泣声,像是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莫雪心头一紧。走火入魔?还是练功出了岔子?
“我进来了!”
不等里面回应,他掌心吐力,震断了门闩。
木门洞开。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借着外面的月光,莫雪看见床角的被子里缩着一团人影。
林志平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一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脸。身下的白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血。
莫雪脑子里轰的一声。
伤在哪儿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他刚想上前查看,床上的人影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全是泪痕。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的阴狠或者依赖,而是满满的羞愤和绝望。
“滚出去!”
声音清脆,带着哭腔。完全是个女子的嗓音。
林志平抓起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来。
“别看!滚啊!”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莫雪胸口,掉在地上。
莫雪没动。他看着那片血迹,又看了看林志平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不是受伤。
那种位置,那种出血量,还有这副羞于见人的反应。
小时候在家里,母亲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不舒服,父亲总是忙前忙后地熬药煮汤,还神神秘秘地不让他进屋。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的好兄弟,真的变成了女人。
莫雪站在门口,手脚有些无处安放。那种荒谬感冲击着他的认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细密的、酸涩的心疼。
为了报仇,这傻子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我……”
莫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默默地退了一步,伸手拉住门环。
“你……你先歇着。”
门被重新关上。
隔绝了屋内的狼狈和屋外的尴尬。
莫雪站在廊下,夜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水渍,有点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莫雪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用打火石引火。干柴塞进去,烟熏得他直咳嗽。
水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离开往生堂后,林羽塞给他的,说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当时他还纳闷,两个大男人补什么气血。
原来前辈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红糖块丢进滚水里,化开,甜腻的香气飘了出来。莫雪又抓了一把红枣扔进去,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一刻钟后。
莫雪端着碗,重新站在了林志平的门外。
碗壁烫手。
他没敢敲门,怕惊着里面那只惊弓之鸟。
“志平。”
莫雪把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不太懂这些。但我娘以前说,这时候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屋内没动静。
莫雪挠了挠头,对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别多想。不管你是男是女,变成什么样,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
“就算全天下都笑话你,我也站在你这边。”
“先把身子养好,哪怕是变成了女人,咱们也能把天尊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说完,他退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过了许久。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伸了出来。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手端起那碗红糖水,缩了回去。
门又关上了。
莫雪靠在树干上,长出了一口气。肯喝就好。
山谷西侧的高崖上。
玄灵子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看着下面这一出闹剧。
“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师妹这恶趣味,真是没谁了。好好一个带把的少侠,硬是给掰成了俏娇娘。”
他抿了一口酒,视线在莫雪和林志平的房间之间打了个转。
“不过,这倒也是一桩奇缘。”
“一个练的是生生不息的长生诀,至阳之体。一个修的是阴损毒辣的降魔剑,后天纯阴。”
“这要是双修起来……”
玄灵子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不止是阴阳调和那么简单了。怕是能造出两个怪物来。”
日子还得过。
有了那晚的一碗红糖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虽然破得有点尴尬。
林志平再也不用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也不用裹着厚厚的束胸。
他——或者说她,衣服换成了更合身的款式。虽然还是男装打扮,但那股子阴柔媚气怎么也藏不住。
莫雪倒是适应得挺快。
每天练完功,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厨房煮点汤汤水水。
有时候是红枣粥,有时候是乌鸡汤。
山谷里的杀手们都不是瞎子。
看着自家两个小头目整天腻歪在一起,一个负责杀人练兵,一个负责做饭送汤,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私下里,“夫人”这个称呼已经叫开了。
当然,没人敢当着林志平的面叫。毕竟那变异生死符的滋味,谁也不想尝第二遍。
转眼到了年关。
山谷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除夕夜。
杀手们在谷里架起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飘出好几里地。
莫雪拉着林志平的手,走到了林羽面前。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林羽坐在主位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别扭的新人。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本册子,扔给莫雪。
“这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阴阳大悲赋》。
不是什么正经武功。
是双修法门。
莫雪脸一红,赶紧塞进怀里。林志平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当晚。
林志平的房间里红烛高照。
没有宾客闹洞房,也没有繁琐的仪式。
两人喝了一杯合卺酒。
莫雪看着烛光下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散了。
管他是男是女。
这就是那个陪他在往生堂吃苦,陪他在死人堆里打滚的人。
这一夜。
长生诀的至阳真气与纯阴之体的寒气交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气旋,笼罩了整个后院。
第二天一早。
雪停了。
莫雪推开门,神清气爽。
他站在雪地里,随手一挥。
并没有动用多少真气。
但周围十丈之内的积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连地面都露出了原本的褐色。
大宗师。
那道困扰了江湖无数高手数十年的门槛,就在那一夜的阴阳交汇中,悄无声息地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