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本来是晴的。
万里无云,日头毒辣地烤着青石板路,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突然间,这叫声停了。
不是一只两只停下,是整座京城的知了,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
那股子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毫无征兆地降临。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座城池连同里面的百万生灵,一把攥在了手心里。
空气停止了流动。
街上的贩夫走卒停下了脚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却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皇宫深处,那口几百年没响过的警龙钟,无风自鸣。
“当——”
钟声沉闷,传遍九门。
城南那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里。
林羽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盘冰镇西瓜。
“咔嚓。”
西瓜裂开了一道缝。
林羽手里的蒲扇停住。
她把那块裂开的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成了。”
她吐出一颗黑色的瓜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站在回廊下的莫雪和林志平同时抬起头,看向城西贤王府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气柱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的云层,随后又迅速收敛,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莫雪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地神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就是这方世界的巅峰战力,一人可敌一国的存在。
林志平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把已经重新打磨锋利的长剑往身后藏了藏。
院门被撞开。
箫凡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那张原本已经消肿的脸上全是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主人!”
箫凡冲到葡萄架下,噗通一声跪下。
“贤王……不,天尊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即刻前往王府密室议事。”
林羽把剩下的西瓜皮扔进桶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看来这位新鲜出炉的陆地神仙,是迫不及待想向全世界宣布他的好消息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吧。”
林羽指了指莫雪和林志平。
“带上这两个‘贴身护卫’,去给咱们的贤王殿下捧捧场。”
箫凡身子一抖。
带这俩煞星去?
万一他们在现场没忍住动了手,那可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
但他不敢有异议。
体内那道被压制的生死符,时刻提醒着他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属下遵命。”
箫凡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忠心耿耿的副楼主。
莫雪和林志平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黑铁面具,扣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两团即将喷发的火焰。
……
贤王府。
这座平日里以清雅着称的园林,此刻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全是黑楼调来的顶尖杀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箫凡带着两个“随从”,亮出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前厅,绕过假山,最后停在书房的一排博古架前。
他伸手转动了一只青花瓷瓶。
“扎扎扎——”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
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三人顺着石阶而下。
地下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宫,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铺着整块的汉白玉。
此时,场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兵部尚书刘全,正缩着脖子站在左侧第一排,那双平日里总是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正不安地四处乱瞟。
京营节度使赵将军,一身戎装,手按佩剑,但那双腿却在微微打摆子。
还有九门提督、御林军副统领……
大乾皇朝半个朝堂的大员,此刻全聚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黑楼的金牌杀手,如同雕塑般站在四周。
这阵容,足以把皇帝吓得尿裤子。
箫凡带着莫雪和林志平走到属于他的位置站定。
就在刘全旁边。
刘全看见箫凡,像是看见了救星,悄悄往这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
“箫副楼主,你说那位……那位姑奶奶今天没来吧?”
箫凡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闭嘴。”
“要是让上面那位听见,你我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刘全赶紧捂住嘴,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怕李芳德。
但他更怕那个让他生不如死的青衣女魔头。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从高台上传来。
整个地宫瞬间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高台正中央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
一个人走了出来。
李芳德。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龙袍——这是僭越,是死罪。
但他穿得理直气壮。
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总是挂着谦和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没有刻意释放气息。
但那种属于陆地神仙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在场的每一个武者都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莫雪站在箫凡身后,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浩瀚,磅礴,像是面对着一座巍峨的高山。
这就是杀父仇人。
这就是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幕后黑手。
莫雪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指甲刺破了掌心。
他在忍。
忍得浑身肌肉都在痉挛。
林志平站在他旁边,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李芳德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动作大马金刀,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洪钟大吕在脑海中震荡。
“孤,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年。”
李芳德抚摸着龙椅的扶手,那是纯金雕刻的龙头,冰冷而坚硬。
“四十年隐忍,四十年谋划。”
“孤像条狗一样在那个篡位者的儿子面前摇尾乞怜,还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厌恶。
“若是没有皇宫里那个老不死的坐镇,孤早就把那对父子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了。”
台下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李芳德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地下世界。
“如今,孤已证道陆地神仙。”
“那老不死的,再也拦不住孤了!”
“这大乾的江山,本来就是孤的!现在,孤要亲手拿回来!”
声浪滚滚,震得地宫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芳德看向台下那一群瑟瑟发抖的臣子。
在他眼里,这些人不是被林羽吓破了胆,而是被他的王霸之气所折服。
“刘全。”
李芳德点名。
兵部尚书刘全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
“臣……臣在。”
“京城防务图可曾备好?”
“备……备好了。”刘全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举过头顶,抖得像是在筛糠,“九门守备换防的时间,暗哨的位置,全在上面。”
李芳德满意地点点头。
“赵刚。”
京营节度使赵将军也跪下了。
“末将在。”
“京营五万兵马,三日后子时,能否准时入城?”
“末将……末将已安排妥当。”赵将军把头磕在地上,“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五万儿郎即刻清君侧!”
一个个名字被点到。
一个个造反的环节被确认。
李芳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一切尽在掌握。
这几十年的布局,这无数金银财宝砸下去的人脉,终于到了收割的时候。
“好!”
李芳德大笑一声。
“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
“箫凡。”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黑楼副楼主。
箫凡赶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属下在。”
“那日,你率黑楼所有精锐,从玄武门杀入。”
李芳德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
“宫中无论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孤要让那篡位者绝后。”
箫凡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
“属下……领命。”
说完,他突然抬起头,声音激昂,充满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王爷神威盖世,天下归心!”
“属下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嗓子,把旁边还在发抖的刘全给喊醒了。
刘全反应极快。
他也跟着大喊起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
赵将军、王提督、黑楼杀手……
所有人像是被传染了一样,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愿为王爷效死!”
“恭迎吾皇登基!”
李芳德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这群对自己顶礼膜拜的臣子。
他感觉自己已经飞升了。
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比突破陆地神仙还要让人沉醉。
“众爱卿平身!”
他虚抬双手,满面红光。
“事成之后,尔等皆是从龙之功!”
“孤绝不吝赏!”
“封侯拜相,世袭罔替,就在今朝!”
大饼画得又圆又大。
台下的众人配合着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莫雪混在人群里,跟着单膝跪地。
他透过面具的孔洞,看着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小丑。
真可怜。
被一群随时准备捅他刀子的人围着,还做着千秋万代的春秋大梦。
林志平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从龙之功?
怕是送葬之功吧。
与此同时。
城南小院。
林羽躺在椅子上,面前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面水镜。
那是通过种在箫凡体内的生死符,投射回来的画面。
虽然有点模糊,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着龙袍、正在接受百官朝拜的李芳德。
“啧。”
林羽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桶里。
“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她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刘全。
“你看那个刘尚书,哭得多真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亲爹复活了。”
“还有那个赵将军,嗓门真大,也不怕把嗓子喊劈了。”
这哪里是什么誓师大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沉浸式话剧表演。
唯一的观众是林羽。
唯一的傻子是主角李芳德。
地宫里的闹剧持续了半个时辰。
李芳德把造反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了一遍,又给每个人许诺了一堆高官厚禄,这才挥手让人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
一个个倒退着离开地宫,直到出了密道,才敢直起腰来擦冷汗。
地宫里只剩下李芳德一人。
那些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李芳德慢慢走到那把龙椅前。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椅背上的龙纹。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皇兄啊皇兄。”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地宫里显得格外阴森。
“当年你把孤塞进泔水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你的江山,弟弟来替你坐了。”
“你的儿子,弟弟替你送下去团聚。”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身体向后靠,发出舒服的叹息。
“这椅子,真硬。”
“但坐着真舒服。”
李芳德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三天后自己身穿龙袍,站在太和殿上接受万邦来朝的画面。
他不知道。
在那扇厚重的石门之外。
箫凡正带着莫雪和林志平,站在夜色中。
莫雪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硬的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府。
“三天。”
莫雪的声音很轻。
“让他再做三天的好梦。”
林志平把长剑上的露水擦干。
“三天后。”
“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