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也不看两人反应，转身向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指了指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我就在那边，完事了叫我。”
青色的身影很快隐入树后的阴影中。
后院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莫雪摊开手掌。
那枚丹药静静躺在他手心，散发着温热的触感。
他感觉这哪里是一颗药，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转头看向林志平。
那个比他还要瘦小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细长且扭曲。
“志平。”
莫雪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真的不再想想？”
这是一条不归路。
一旦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林志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坚决。
他转身走向柴房。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用来劈硬柴的短刃走了出来。
刀刃不长，却磨得飞快，寒光在月色下流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有些发黑的布条，仔细地擦拭着刀身。
一下，两一下。
动作缓慢，沉稳。
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他即将要做的，不是切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只是要去削一个苹果。
擦完刀，他将布条随手扔在地上。
“莫大哥。”
林志平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此事过后，我林志平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我林家祖坟的位置。”
他将信递给莫雪，双手平举。
“若我死在复仇的路上，或是这丹药救不回我的命，请你将我的骨灰，连同此信，一起送回清河郡。”
“把我葬在父母脚边，让我给他们赔罪。”
莫雪看着那封信。
信封并不厚，却沉得让他有些接不住。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放心。”
莫雪看着林志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都会活下来。”
“我会陪你一起，看着黑楼覆灭，看着那些杀人凶手一个个跪在你面前忏悔。”
林志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释然。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不再停留。
他提着那把短刃，转身走向柴房。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莫雪站在门外。
他背靠着那扇单薄的门板，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手心里的汗水浸湿了那枚丹药。
他侧过头，耳朵紧紧贴着粗糙的木板，屏住呼吸，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柴房内。
没有点灯。
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陈旧木料的味道。
林志平走到草垛旁。
他解开腰带，褪下裤子。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低头。
看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器官。
那是男人的象征。
是林家香火延续的希望。
也是阻碍他复仇的最大绊脚石。
脑海中，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再次翻涌而出。
父亲被一刀砍下头颅时喷涌的鲜血。
母亲为了护他被乱箭穿心时绝望的哭喊。
还有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的镖师、趟子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威福镖局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烧毁了他的家，也烧毁了他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的资格。
恐惧？
不舍？
那些软弱的情绪在滔天的恨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杀光那些畜生。
别说是做太监，就算是做鬼，他也心甘情愿。
林志平闭上眼。
右手握紧了那把冰冷的短刃。
刀锋贴上了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凉得刺骨。
“爹，娘。”
他在心里默念。
“孩儿不孝。”
下一刻。
手腕发力。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停顿。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穿透了柴房的屋顶，划破了江宁城的夜空。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剧痛。
绝望。
以及，彻底的解脱。
门外的莫雪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就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莫雪冲进屋内。
借着月光，他看到林志平蜷缩在草垛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身下，鲜血如泉涌般喷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那把短刃被扔在一旁，上面沾满了红白之物。
林志平的脸惨白如纸，冷汗将头发湿透，整个人已经疼得昏死了过去。
莫雪的心脏狂跳。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两步冲上前，一把捏住林志平的下颚，强行撬开他紧咬的牙关。
右手一送。
那枚碧绿的丹药被塞进了林志平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屋内浓重的血腥气。
莫雪死死盯着林志平的伤口，手按在他腹部的穴位上，随时准备输送真气帮他止血。
然而。
下一秒。
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还在汩汩流血的恐怖创口，在丹药入腹的瞬间，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闸门。
血，止住了。
紧接着，那翻卷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
新生的粉色肉芽疯狂生长，相互交织。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那足以让人痛死过去的伤口，竟然已经完全结痂、脱落。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平整光滑，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
连带着林志平原本惨白的脸色，也迅速恢复了红润。
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若不是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莫雪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这……”
莫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这就是“断续生肌丹”？
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哪怕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唔……”
一声低吟。
林志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屋顶漏下的月光，意识还停留在挥刀那一刻的剧痛中。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不疼。
一点都不疼。
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舒适感，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下。
空空荡荡。
平平整整。
真的没了。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伤口的疼痛，仿佛那个部位天生就是如此。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一旁的莫雪。
莫雪指了指他的伤口，又指了指地上那滩血，最后指了指门外。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三个动作。
林志平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骤缩。
他也被这神迹般的效果震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那震惊的脸上，看到了对那个青衣女子的无尽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高人。
这分明就是神仙！
林志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从草垛上爬起来，动作利索，没有半点虚弱之感。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将地上那个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肉块小心翼翼地包好。
然后，他来到后院那棵桂花树下。
莫雪递给他一把铲子。
林志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挖坑。
坑不深，也不大。
他将布包放入坑中，填土，踩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个曾经软弱、犹豫、背负着家族香火重担的林志平，已经被埋葬在了这棵树下。
从今往后。
活着的，只有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厉鬼。
也是一个为了剑道而生的疯子。
他转过身，看向莫雪。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两人整理好衣衫，洗去手上的血迹。
然后并肩走到院中，对着那棵老槐树后的阴影，双膝跪地。
“砰！砰！砰！”
三个响头。
磕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响。
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与感激。
阴影中。
林羽缓步走出。
她依旧赤着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又扫了一眼林志平那平坦的下腹。
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不错。”
她吐出一片瓜子皮，点了点头。
“对自己够狠，这才是练武的料。”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将手中剩下的瓜子随手放在桌上。
“起来吧。”
林志平和莫雪依言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林羽看着林志平。
此时的少年，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子阴郁和焦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柔与冷厉。
就像是一把刚刚淬了火，还没开刃的匕首。
虽然不再锋芒毕露，却更加危险。
“既然你做到了。”
林羽从袖中掏出那本《七十二路降魔剑法》，扔给林志平。
“那我便兑现承诺。”
“从今日起，我便传你真正的《七十二路降魔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