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阴影,像是凝固的浓墨。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与周围堆积的垃圾和杂物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莫雪几乎要将他当成一袋被人丢弃的破烂。
他提着垃圾筐,脚步顿住了。
这一幕。
何其熟悉。
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了几个月前,那个血色的夜晚。莫家庄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他被父亲拼死送出,身后是至亲的哀嚎与黑楼杀手无情的狞笑。
他也曾这样,浑身是伤,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瑟瑟发抖,祈祷着黎明,又畏惧着黎明。
强烈的共情,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莫雪的心里。
那股刚刚因为修炼而升起的自得与安逸,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放下手中的破筐,没有丝毫嫌弃,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比自己还要瘦弱几分的少年。一张脸被污垢和血迹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嘴唇干裂,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下,遍布着青紫交错的伤痕。
莫雪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少年的鼻下。
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莫雪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俯下身,将这个轻得不像话的少年背了起来。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硌得他后背生疼,也让他那颗因为见惯了生死而日渐麻木的心,生疼。
他背着少年,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到了往生堂。
没有惊动任何人。
因为这偌大的往生堂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将少年带回了自己那间由柴房改造的小屋,小心地放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这张床,是他这几个月来,唯一能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莫雪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身上的伤势更显得触目惊心。
他从床头那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上次他被林羽“误伤”后,那个女人随手扔给他的金疮药。据说是上品,一瓶就要二两银子。
他拧开瓶塞,倒出一些药粉,又打来一盆清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地为少年擦拭着伤口。
随着血污被擦去,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庞露了出来。即便是在昏迷中,那紧蹙的眉宇间,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狠厉。
莫雪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他处理过太多的尸体,对人体的构造了如指掌,哪些是皮外伤,哪些伤及了筋骨,他一看便知。
这少年,上的很重,下手的人,招招都冲着废掉他去的。
处理完伤口,莫雪又找出一件自己换下来的旧道袍,替少年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平稳了些许的少年,莫雪的内心五味杂陈。
救他,是一时冲动。
可救回来之后呢?
那个女人……那个视财如命的黑心老板,会同意自己白白养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吗?
一想到林羽那张市侩的脸,莫雪就觉得一阵头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往生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熟悉的,趿拉着木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的,还有一段哼得七拐八绕,完全不在调上的戏文。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林羽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进堂屋,手里还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满身的茶香与脂粉气,与这满是纸钱味的往生堂格格不入。
莫雪立刻从柴房里迎了出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个月的工钱,大概又要泡汤了。
“堂主。”他硬着头皮上前。
“嗯?”林羽把桂花糕往柜台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曼妙的曲线在青色道袍下展露无遗。“今天没生意?”
“没……没有。”莫雪低下头,不敢看她,“堂主,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说。”林羽瘫回那张竹椅,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
“我……我在后巷,救了个人。”莫雪的声音越说越小,“是个少年乞丐,受了很重的伤,我看他快不行了,就……就把他背回来了。”
说完,他便垂下头,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被痛骂一顿,然后扣光这个月,不,是这个季度所有的工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然而。
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出现。
往生堂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莫雪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林羽依旧瘫在椅子上,只是停止了晃动双脚。她没有看莫雪,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柴房的方向,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出乎莫雪的意料,林羽并没有发脾气。
她只是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随即,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煞有介事地在身前掐算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那副样子,像极了街头摆摊算命的神棍。
莫雪看得一愣一愣的。
片刻之后。
林羽放下了手,那张总是挂着几分倦意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莫雪完全看不懂的,玩味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有几分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愉悦,还有几分想要揍她一顿的想法。
“嗯……”林羽拖长了语调,“贫道算过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善举,功德无量。”
她站起身,走到莫雪面前,竟然破天荒地没有骂他。
“贫道向来慈悲为怀,这人,你救得好。”
莫雪彻底懵了。
这还是那个连一张平安符都要收十五文钱的黑心老板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就在莫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时。
林羽话锋一转。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拍了拍莫雪的肩膀。
“不过嘛……”
林羽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市侩。
“咱们往生堂,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亲兄弟明算账。”
“这人既然是你救回来的,那他住在咱们这儿的一切花销,自然也要记在你的头上。”
她掰着手指,开始给莫雪算账。
“你看啊,这床位费,一天十文钱,不过分吧?”
“还有这伙食费,一天三顿,就算粗茶淡饭,也得二十文吧?”
“最贵的,是这个医药费。”林羽指了指柴房,“我那瓶金疮药,可是上品,二两银子一瓶。你用了多少,回头自己称称,折算成银子给我。”
“所以……”
林羽最后拍板,脸上挂着资本家般和善的微笑。
“从今天起,那个乞丐在往生堂的所有开销,包括但不限于医药费、伙食费、住宿费,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丧葬费。”
“全都从你每个月的工钱里扣。”
“没问题吧,我的好伙计?”
莫雪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却字字诛心的女人。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林羽见他那副傻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从柜台上拿起那包桂花糕,塞进莫雪怀里。
“喏。”
“这个赏你了。”
“吃饱点,明天活可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