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雪僵在原地。
他看着供桌上那本油腻的账本,和那只被盘得包浆发亮的乌木算盘,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账房先生?
开什么玩笑?
我一个……我一个往生堂的伙计,学这个干什么?
“看什么看?还不快学!”林羽见他不动,抬脚就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我可告诉你,这算盘是花了大价钱从城里最好的铺子买的,你要是给我弄坏了,就从你工钱里扣。”
莫雪回过神来,看着林羽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跟这个女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认命地拿起那本厚厚的账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生意。
“城西铁掌帮,至尊套餐一套,入账三十八两八钱。”
“黑风寨三当家,草席一卷,唢呐一曲,入账三两。”
“无名散客,拼单客户,买三送一,免费。”
……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人命。
在林羽的账本上,都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莫雪合上账本,拿起那只算盘。
他想起了昨夜乱葬岗上的死斗,想起了那个如同鬼魅般强大,带给他无尽绝望的黑袍宗师。
那人逃了。
用一种燃烧精血的秘法逃走了。
黑楼的报复,绝不会就此停止。他们畏惧的,是那位踏月而来的青衣前辈,而不是他莫雪。
一旦他们查清了前辈的底细,或者找到了克制之法,下一次到来的,恐怕就是一张天罗地网。
危机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他必须变得更强。
可现在,他却要在这里,对着一堆木头珠子,学什么加减乘除。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焦灼感,在他的胸中冲撞。
“啪!”
林羽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我教你一遍,看好了。”
林羽夺过算盘,两根手指在上面拨动得快出了残影。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加法是这么算,减法是那么算,记住了没?”
莫雪看着那上下翻飞的算盘珠子,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宁可再去跟那个先天杀手打上一天一夜,也不想碰这玩意儿。
自那日之后,江宁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入城中的江湖客,仿佛一夜之间都销声匿迹。醉仙楼里不再有拔刀相向的莽夫,甜水巷的夜晚也听不见惨叫。
黑楼的杀手,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乱葬岗那一夜的血战,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但莫雪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危机感驱使着他,让他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用。
然而,他现在每天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柴米油盐和算盘珠子。
林羽,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自那天宣布让莫雪兼任账房先生后,她就对往生堂的生意彻底失去了兴趣。
以前她好歹还躺在柜台后面监工,现在,她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那些被她奉为至宝的话本小说,也被扔在角落里积了灰。
她迷上了听戏。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趿拉着木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就晃晃悠悠地出门,直奔城南最大的戏园子“百乐楼”。
一去,就是一整天。
直到天黑透了,才带着一身茶点心和熏香的气味回来。
整个往生堂,从接待客户,到做法事,再到打扫卫生,记账盘点,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莫雪一个人身上。
起初,莫雪是愤怒的。
凭什么?
自己在这里累死累活,从早忙到晚,应付着各种各样的客户,搬运着一具具散发着腐臭的尸体。
那个女人却在外面喝茶听戏,逍遥快活。
这天底下,还有比她更黑心的老板吗?
好几次,他都想冲到那“百乐楼”,把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揪回来。
可一想到自己这条命都是前辈救的,寄人篱下,又只能把这股火气硬生生压下去。
这天下午,送走最后一个客户,莫雪疲惫地靠在门板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堂屋,闻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纸钱味,心里的火气又一次窜了上来。
他走到后院,拎起水桶,准备把那口总是挑不满的大水缸给填满。
阳光正好,透过院墙洒下来,暖洋洋的。
后院里很安静,只有那头小青驴在驴棚里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莫雪拎着水桶,走到井边。
他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安静。
太安静了。
那个女人不在。
没有人在旁边用刻薄的语言催促他干活,没有人在竹椅上用审视的目光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整个往生堂,现在都是他的。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可以……
莫雪放下水桶,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
他走到院子中央,缓缓拉开一个架势。
正是那晚,那位青衣前辈施展出的,神鬼莫测的“太极”。
他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划出一个圆。
动作生涩,僵硬。
但当他沉下心神,将体内的《长生诀》真气,按照那种“阴阳相济”的韵律运转时,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变成了风,变成了水,变成了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体内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在经脉中流淌。
一个时辰后。
莫雪收功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神完气足,之前忙碌了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修为竟隐隐又有精进。
这……
这比他以前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修炼,效率要高得多!
莫雪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驴棚,又看了一眼那口还没满的水缸。
算了,活是干不完的。
还是修炼要紧。
从那天起,莫雪不再抱怨林羽的懒散。
他甚至有些希望,那个女人最好永远别回来。
他白天将铺子里的杂务尽快处理完,一旦得了空闲,便立刻关上前门,在后院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那套“太极”。
他将扫地,当成是磨练对力量的掌控。
他将擦拭棺材,当成是体悟圆融无碍的劲力。
他一边经营着往生堂里这些“死人”的生意,一边在迎来送往的生死之间,感悟着《长生诀》那“长生”的奥秘。
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发沉静,愈发通透。
修为,也随之水涨船高,稳步提升。
虽然他嘴上,偶尔还是会骂一句“黑心老板”。
但心里,却很享受这种无人打扰,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修炼状态。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往生堂一整天都没开张,莫雪乐得清闲,在后院足足修炼了三个时辰。
直到腹中传来咕咕的叫声,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功。
他打扫完前堂,将一天积攒下来的垃圾和纸钱灰烬装进一个破筐里,准备从后门拿出去倒掉。
后巷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一个收泔水的老头会偶尔经过。
莫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一股比往日更加浓重的,混杂着馊臭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巷子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莫雪皱了皱眉,提着筐子走了出去。
他绕过一个倒掉的烂木柜,终于看清了。
一个人。
一个浑身脏污,衣衫褴褛,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少年一动不动,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和干涸的血迹。
像是路边一条被人打断了腿的野狗。
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