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土,被鲜血浸得发黑。
领队挣扎着从碎裂的墓碑堆里爬起来,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了下去。
那是什么拳法?
温和,平淡,却蕴含着一股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霸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对彻底报废的分水刺,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护体真气,在那一拳面前,脆弱得如同窗纸。
“你……”
他想问,你到底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莫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看透了这些杀手的本质,一旦给予喘息,他们就会像毒蛇一样,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给予致命一击。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是往生堂这几个月,用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教给他的道理。
莫雪的身影动了。
这一次,他主动发起了攻击。
依旧是那平平无奇的拳头,依旧是那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招式。
但领队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整个乱葬岗的阴气都被这一拳引动,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山,朝着他当头压下。
“狂妄!”
领队怒吼一声,将手中报废的分水刺狠狠掷出,同时身形暴退,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邪异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的身法变得诡异莫测,在莫雪的拳风笼罩之下,竟化作了三道一模一样的黑色残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每一道残影,都带着凌厉的杀机。
莫雪的拳头落空了。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残影,竟然都带着真实的杀意与气机,并非单纯的幻象。
这是黑楼压箱底的秘术。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战斗经验的匮乏,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莫雪不敢托大,只能收拳自守,浑厚的先天真气自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气墙。
“砰!砰!砰!”
三道残影的攻击,几乎是同时落在了气墙之上。
莫雪只觉得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道传来,有的阴柔,有的刚猛,有的刁钻。
气墙剧烈地震荡起来,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被这股合力震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一连退了三大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没有受伤,但场面上,却显得狼狈不堪。
三道残影合而为一,领队的身影重新在不远处显现。
他虽然逼退了莫雪,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攻击虽然奏效,但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大部分力道都被那古怪的真气给化解了。
这小子的真气,浑厚得不讲道理。
……
枯树顶端。
林羽剥开一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吹了吹气,扔进嘴里。
她微微摇了摇头。
空有一身神装,却只会平a。
这打法,太笨了。
明明可以卸力,四两拨千斤,把那三股力道引到一处,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结果这小子倒好,直接开个圣盾硬抗。
暴殄天物。
林羽又剥开一颗栗子。
不过,也好。
不经历毒打,怎么能成长为合格的打工人?
这学费,得交。
乱葬岗中,战斗再次爆发。
领队看出了莫雪的短板,不再与他硬拼内力,而是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身影在数十座孤坟间穿梭,忽东忽西,忽南忽北。
手中的暗器,淬毒的短刃,无声的袖箭,如同跗骨之蛆,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莫雪周身大穴袭来。
一时间,莫雪被逼得手忙脚乱。
他就像一个空有万贯家财,却不知如何使用的富家翁。
只能不断地从钱庄里提取银票(真气),构筑起一道道防御,来抵挡那些经验老道的江洋大盗。
险象环生。
好几次,淬毒的飞针都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痕。
若不是《长生诀》的真气生生不息,浑厚绵长,换做任何一个初入先天的武者,恐怕早已被耗死在这无穷无尽的骚扰攻击之中。
领队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打了这么久,他的真气怎么一点衰竭的迹象都没有?
反而好像越打越精神了?
他不知道,《长生诀》的核心便是“长生”,是“生生不息”。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只要还留有一口气,这股真气便会源源不断地滋养己身,修复伤势。
持久战,正是莫雪最大的优势。
又是一刻钟过去。
莫雪在一次狼狈的翻滚中,躲开了一记从地底钻出的地刺。
他半跪在地,用那根烧火棍削成的木剑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空明。
在这样高强度的生死搏杀中,他的精神被压榨到了极限。
也正是在这极限的压迫下,一些被他忽略的东西,开始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在往生堂扫地的日子。
林羽要求他,每一扫帚下去,都要用同样的力道,扫过同样的距离。
起初他觉得是刁难,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对力量最精细的掌控。
他想起了擦拭那张巨大柜台的下午。
林羽让他用一块抹布,从头擦到尾,中间不能停顿,动作要连贯成一个圆。
那是一种圆融无碍,借力打力的韵律。
扫地。
擦桌。
挑水。
劈柴。
那些枯燥乏味的日常劳作,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
道。
原来,道就在其中。
领队看到莫雪半跪在地,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死吧!”
他不再游走,身形合一,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人与气合,毕其功于一役,直刺莫雪的眉心。
这是他最强的一击。
面对这致命的杀招,莫雪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狼狈躲闪。
他缓缓站起身。
手中的木剑,被他随手扔到了一旁。
他抬起手,不是拳,而是掌。
一掌,平平推出。
这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就像往生堂后院那口古井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领队的刺,撞上了莫雪的掌。
预想中金石交击的爆响没有出现。
领队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像是刺入了一团巨大的,旋转的漩涡之中。
那股无坚不摧的锐气,被轻易地层层化解,然后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带偏。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踉跄而去。
而莫雪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来。
依旧是轻飘飘的一掌。
印在了他的小腹丹田之上。
水磨工夫。
润物无声。
……
枯树上。
林羽看到莫雪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剥栗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
“不错。”
“孺子可教。”
这小子,悟性可以啊。
总算没白费她一番“栽培”。
这下,这出戏总算有点看头了。
……
战斗的节奏,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领队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莫雪的掌法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杀伤力。
但却连绵不绝,如影随形。
无论他如何闪躲,如何攻击,都会被那双看似无力的手掌轻易化解,然后被一股巧劲带偏,让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的锐气,他的杀意,他那身霸道的功力。
就在这一掌又一掌的消磨中,渐渐流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从月上中天,到月落西山。
这场死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领队的气息,终于开始出现了紊乱。
他的功法本就霸道刚猛,极耗真气。
长时间的全力爆发,已经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丹田内的真气,也出现了难以为继的迹象。
他脸上的焦躁,变成了惊恐。
反观莫雪。
在《长生诀》的支撑下,他的气息反而越发悠长,神完气足。
他的动作越来越舒展,越来越圆融。
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月下演练一套养生的拳法。
他渐渐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又过了半个时辰。
领队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硬。
那是真气运转不畅的征兆。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