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旗亭画壁三(1 / 1)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冷籍的心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攥着怀中那卷皱巴巴的诗稿。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嘴唇哆嗦着,喉结滚动了半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想要反驳,却碍于苏无忧的权势,不敢开口。

周遭的欢笑声、谈诗声仿佛都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只剩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沉,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传来,清越脆响,在这喧闹的亭中竟显得格外突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一袭烈焰般红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出动人的弧度,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摇曳间流光溢彩。

她容貌艳丽,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可那眼底深处,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凌厉英气。

她走到亭中,落落大方地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泠,带着几分独特的韵味:“奴家娇娘,今日听闻此处有旗亭画壁的雅事,特来献艺,望诸位大人莫要嫌弃。”

阮大雄皱了皱眉,肥厚的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显然是没料到这雅集之上,竟会突然冒出这么女子,这可跟之前的安排不一样。

娇娘却抱着怀中的琵琶,走到了亭子中央的空地上。她玉指轻挑,拨动了琴弦,清越的琵琶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带着几分长安秋夜的清寂与微凉。

紧接着,她朱唇轻启,歌声婉转,竟唱的是冷籍那首无人问津的《长安秋夜》。

“乌啼霜满天,秋夜思绵绵。寒窗无人问,成名天下知”

歌声哀而不伤,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了冷籍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颤,目光死死地钉在娇娘身上,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

周遭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细细听着这歌声,有人低声议论着,说这歌虽好,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尽的愁绪。

谁知娇娘的歌声未落,手中的琵琶突然往地上狠狠一掷!“哐当”一声巨响,琵琶碎裂在地,木片与琴弦四下飞溅。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手腕迅速翻转,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已赫然握在手中。

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脚下的红裙翻飞如蝶,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直扑向亭中端坐的阮大雄,厉声喝道:“阮大雄!拿命来!”

变故突生,亭子里顿时一片哗然!杯盘碰撞声、惊呼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阮大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慌忙往后躲,肥硕的身子撞得身后的酒桌哐当作响,杯盘碗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溅起的酒液洒了他一身,看似狼狈不堪。

就在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剑即将刺到阮大雄面门的刹那,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玉酒杯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娇娘的手腕上。

力道之劲,震得她虎口发麻,手中的短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钉在了旁边的亭柱上,剑身兀自嗡嗡作响,寒光慑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无忧依旧端坐在原位,手中折扇轻摇,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方才出手的不是他一般。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刀行凶,好大的胆子。”

娇娘吃了亏,却丝毫没有退缩,她咬着牙,忍着手腕的剧痛,还想扑上去。可樱桃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她常年习武,

身手矫健,手腕一翻,便精准地扣住了娇娘的脉门,反手将她的双臂扭在身后,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樱桃冷冷地喝道:“放肆!还不束手就擒!”

娇娘挣扎着,双臂用力扭动,却被樱桃牢牢制住,动弹不得。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杏眼圆睁,恨恨地瞪着阮大雄,咬牙切齿道:“要杀便杀!我绝不吐露半个字!”

阮大雄惊魂未定,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拍着胸脯,指着娇娘,气得浑身发抖。

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歹毒的女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是谁指使你的?!你倒是说啊!说啊!”

他唾沫横飞,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猪肝色,连声追问,唾沫星子溅了老远。可娇娘只是死死地咬着唇,银牙几乎要嵌进唇肉里,一双杏眼瞪得通红,自始至终,半个字的幕后主使都不肯吐露。

玄火班的班主见势不妙,慌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脸上满是冷汗,对着阮大雄连连作揖赔罪,头都快磕到地上了:“阮老板息怒!息怒啊!

这女子真不是我玄火班的人!我们在路上歇脚时偶遇她,她说仰慕几位大诗人的风采,想跟着来凑个热闹,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真不知她是刺客啊!小人有眼无珠,还请阮老板恕罪!”

高适和王昌龄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愕然,两人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一场风雅的旗亭画壁,竟会闹出这等刀光剑影的风波。

卢凌风按剑起身,他一身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的佩剑寒光闪闪,面色冷峻如霜。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被制住的娇娘,沉声道:“既是刺客,不必多言,直接绑了送官,交由雍州府审断!”

薛环闻声,立刻应了一声“是”,他年轻气盛,身手利落,当即就要上前拿人。可就在这时,冷籍却突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娇娘身前,对着众人连连作揖。

他的膝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且慢!诸位且慢动手!她她是我的故人,还请诸位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亭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原本看热闹的宾客们皆是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冷籍和被制住的娇娘,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吃瓜神情。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冷籍不是个落魄诗人吗?怎么会认识刺客?”

“看这模样,怕不是旧情人吧?这可有意思了!”

“难怪方才那女子唱的是他的诗,原来两人还有这等渊源!”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冷籍的心上。他脸上一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梗着脖子,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看向娇娘,声音沙哑:“娇娘,多年不见,你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娇娘抬眼看向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浓浓的讥讽,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冷籍?你还认得我?我当你早就忘了长安的旧事,忘了你曾许下的那些空话了。”

这话一出,冷籍的脸色更白了,他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颤,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原来,娇娘本是洛阳城名动一时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王公贵族为了博她一笑,一掷千金。

后来她辗转来到长安,凭着一身才艺,很快便在教坊司站稳了脚跟。那时冷籍尚在长安赶考,他虽家境贫寒,却颇有才名,凭着几首清丽小诗,在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他常去教坊司听娇娘弹唱,一来二去,两人便暗生情愫。冷籍曾在月下对娇娘许诺,待他金榜题名,便用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家,从此琴瑟和鸣,相伴一生。

谁知一日,一位外放回京的将军在教坊司设宴,他见娇娘貌美,便借着酒意出言轻薄,甚至动手动脚。冷籍当时恰好在场,他一时意气,便冲上前去阻拦。

可他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是那将军随从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那将军还当着众人的面,嘲讽他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冷籍自觉颜面尽失,他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娇娘身上,怪她招惹是非,毁了他的名声。

当夜,他便收拾行囊,灰溜溜地逃回了南洲,从此再无音讯,将往日的山盟海誓,尽数抛在了脑后。

娇娘被他这般辜负,心灰意冷。她在长安又撑了两年,年华渐逝,没了往日的风光,也没攒下多少银两。

她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叵测,索性弃了琵琶,拜师学了些武艺,做起了拿钱办事的刺客。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虽苦,却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生计,强颜欢笑。

冷籍看着娇娘眼中的恨意与委屈,心头酸涩难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对着卢凌风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恳切无比:“卢中郎将,娇娘本性不坏,定是受人胁迫才会行此险事,还请你网开一面,饶她这一次!”

卢凌风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娇娘,语气冷硬如铁:“受人胁迫?那你倒是说,是谁买通你来行刺阮老板的?只要你如实招来,或可从轻发落。”

娇娘看着冷籍为自己苦苦求情的模样,他清瘦的脊背微微发颤,却依旧固执地挡在她身前,像一道单薄却坚实的屏障。

又瞧着卢凌风手中寒光闪闪的佩剑,再想到自己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苦楚,那些被辜负的委屈,那些刀尖舔血的艰难,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心中的防线,终是轰然崩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次是阮家的侯掌柜找上我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阮大雄。阮大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娇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阮大雄,继续说道:“他说阮大雄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斗鸡走狗,把他父亲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败得一塌糊涂。

他是看着阮家一步步从一个小铺子发展起来的,实在不忍心见阮家的基业毁于一旦,便出重金请我来‘杀了’阮大雄,让他长些记性。”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看向阮大雄的目光顿时变得耐人寻味,有嘲讽,有同情,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阮大雄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我没有老侯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他他简直是胆大包天!”

苏无忧闻言,轻笑一声,他放下手中的折扇,缓缓起身,踱到两人面前。他身姿挺拔,白袍胜雪,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娇娘,又落在阮大雄身上,缓缓道:“雇凶伤人,按律当斩。刺客持刀行凶,亦是重罪。这两人,都该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反驳。眼看薛环又要上前拿人,阮大雄却突然喊住了他,他搓着手。

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苏苏诗王!这这侯掌柜也是一片苦心,他跟着我爹几十年,忠心耿耿,只是做事鲁莽了些。至于娇娘姑娘她也是受人指使,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他这话一出,连苏无忧都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显然没料到这阮大雄,竟会为这两人求情。

谁知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头。冷籍突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娇娘,他的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朗声道:“娇娘!当年是我懦弱,是我负了你!我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弃你而去!今日我便给你一个交代!

我知道你如今身不由己,若是你愿意,我便娶你为妻!往后我冷籍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这话石破天惊,满座皆寂。

娇娘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冷籍,眼中的恨意渐渐褪去,涌上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看着他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悔意,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滚烫的泪水。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艳丽的脸庞,砸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冷籍,嘴唇哆嗦着,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好我嫁。”

冷籍狂喜,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娇娘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暖意。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嘴角却扬着大大的笑容。

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反转,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刺客凶案,转眼竟成了皆大欢喜的姻缘。高适和王昌龄抚掌大笑,连声说着“好事!好事!”,对着两人连连道贺。

阮大雄更是大手一挥,嚷嚷着要在酒楼里摆上十桌喜酒,为二人主持婚礼,权当是赔罪。

苏无忧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看着欢呼起哄的众人,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心中暗自腹诽:这群人怕不是都有些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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