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丘城破后的第三天,朝阳初升。
“元叹,”蔡泽在主位坐下,“捷报和论功文书,都拟好了吗?”
顾雍起身,呈上一叠绢帛:“回将军,已按将军口述拟就。此战我军阵亡八百四十七人,重伤三百一十二人,轻伤二千余。歼敌一万二,俘虏八千,皆愿降。缴获粮草三万石,兵甲器械无算,金银铜钱约合八百万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战功以黄忠将军阵斩张梁为首功,许褚将军破门、潘璋将军先登、徐晃将军破敌为次功。孙坚、曹操二位将军于左右翼牵制有功,西凉诸将守御营寨亦有功。所有阵亡将士名单、家庭住址已登记在册,抚恤金按三倍发放。”
蔡泽仔细翻阅文书,点头道:“甚好。再加上一条——所有参战将士,按功绩赏赐三个月到一年不等的军饷。战死者,其家眷由军中供养子女至成年。”
“将军仁厚。”顾雍深深一揖,“只是这抚恤之数……恐军资不足。”
“缴获的金银,全部用于抚恤和赏赐。”蔡泽毫不犹豫,“不够的部分,从我的私产中补足。告诉将士们,他们流的血,我蔡泽记得;他们家人的生计,我蔡泽负责。”
堂中诸人皆动容。
郭嘉轻声道:“将军如此,将士必效死力。”
“这是他们应得的。”蔡泽放下文书。
“还有,”蔡泽看向郭嘉,“奉孝,休整事宜安排如何?”
郭嘉羽扇轻摇:“各部已按将军令休整两日。伤兵集中医治,战马补充草料,兵甲修缮保养。只是……”他顿了顿,“将士们连日征战,确实疲惫。许多士卒一歇下来,倒头便睡,叫都叫不醒。”
蔡泽点头:“传令下去,再休整三日。期间不操练,不巡夜,让将士们好生歇息。伙食按战时的双倍供应,每餐必有肉。”
“将军体恤,将士必感念。”郭嘉笑道,“不过,适才收到朱公传令兵的口信,恐怕休整三日要打折扣了。”
“哦?”蔡泽挑眉,“朱公有何吩咐?”
“传令兵说,朱公与皇甫公已从长社抵达邺城,听闻将军大破斥丘、阵斩张梁,甚是欣慰。让将军尽早前往邺城会合,商议彻底剿灭黄巾之大计。”郭嘉顿了顿,补充道,“传令兵还说,朱公在邺城设宴,专等将军。”
堂中气氛微变。
顾雍沉吟道:“朱公这是要论功行赏了。将军连破宛城、长社、斥丘,阵斩波才、张梁,此等功绩,自黄巾乱起以来,无人能及。此番前往邺城,恐怕……”
“恐怕封侯拜将,指日可待。”戏志才接话,眼中闪着光,“将军年未弱冠,便有如此功业,古之卫霍,亦不过如此。”
蔡泽却神色平静:“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重要的是,冀州百姓能早日安生,天下能早日太平。”
他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缓缓道:“传令各部,明日辰时拔营,回师邺城。让将士们今日好生休息,明日精神抖擞地回去——我们要让朱公、皇甫公看看,什么是百战之师。”
“诺!”
翌日清晨,斥丘城外。
四万大军列阵完毕,虽经休整,但连番血战的痕迹仍刻在每个人脸上——那是疲惫中透着坚毅,沧桑中藏着锐气的神情。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兵甲擦洗得锃亮,在朝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蔡泽骑在战马上,玄甲黑氅,腰佩长剑。他回头望了一眼斥丘城——城门已修补,城头插上了汉军旗帜。
蔡泽在马上拱手,向百姓致意,然后转身,长剑前指:
“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向南。队伍最前方,黄忠的饮羽卫轻骑开道,缴获的黄巾旗帜捆成一束,绑在马后;中军,蔡泽的玄色大纛迎风招展;后队,许褚的玄甲卫重骑押阵——虽只剩七百余骑,但那股经血火淬炼的杀气,比来时更盛。
沿途郡县,闻蔡泽凯旋,皆开城相迎。百姓扶老携幼,聚在道旁,争睹这位连破黄巾的少年将军风采。
“看!那就是蔡将军!”
“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不到吧?”
“英雄出少年啊!听说他一人就杀了黄巾三个渠帅!”
“何止!张梁的人公将军,就是被他麾下大将斩的!”
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有老者颤巍巍奉上浊酒,有孩童递上刚摘的野果,有女子红着脸抛来手帕……蔡泽一一谢绝,只是端坐马上,向百姓点头致意。
第三日午后,邺城在望。
这座冀州重镇,城墙高达四丈,青砖垒砌,箭楼林立。城外十里,已能看到迎接的仪仗——旌旗招展,甲士如林,鼓乐齐鸣。
朱儁、皇甫嵩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蔡泽远远看见,连忙下马,步行上前。身后诸将亦纷纷下马跟随。
“末将蔡泽,拜见朱公、皇甫公!”蔡泽在十步外停下,单膝跪地,行军礼。孙坚、曹操、徐晃、黄忠、许褚、潘璋等将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朱儁大笑上前,一把扶起蔡泽:“景云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这位前将军今日穿着锦绣战袍,腰佩金印紫绶,满面红光,显然心情极佳。他上下打量蔡泽,眼中满是欣赏:“好!好一个少年英雄!三战三捷,斥丘一战,阵斩张梁,大破二十万贼军,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皇甫嵩也捻须微笑,儒雅中不失威严:“景云用兵,奇正相合,深得兵法精髓。火牛阵再用,竟比长社时更添变化,真乃天纵之才。”
蔡泽躬身道:“朱公、皇甫公过誉。”
朱儁拍着蔡泽的肩膀,“走,进城!酒宴已备好,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众人上马,在鼓乐和百姓欢呼声中,缓缓入城。
邺城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许多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蔡将军”到底什么模样。当看到蔡泽年轻俊朗的面容、挺拔如松的身姿时,赞叹声更是不绝于耳。
“真乃人中龙凤!”
“我听说蔡将军还未婚配呢……”
“呸!你也配惦记?这等英雄,至少要公主才配得上!”
议论声中,队伍来到府衙前。这里已布置成庆功宴的场地,数十张案几排列整齐,美酒佳肴已陆续端上。受邀的除了朱儁、皇甫嵩、蔡泽三部将领,还有冀州本地官员、世家代表,济济一堂,足有数百人。
朱儁拉蔡泽坐在自己右下手——这是仅次于主位和左下手皇甫嵩的尊位。曹操、孙坚、袁绍等人依次而坐,西凉诸将李傕、郭汜等也在末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朱儁举爵起身,全场顿时安静。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之宴,一为庆贺冀州大捷,二为表彰首功之臣——蔡泽蔡景云!”
他转向蔡泽,眼中满是激赏:“自黄巾乱起,贼势汹汹,席卷八州。南阳宛城,景云初显锋芒,斩敌十万;颍川长社,火牛破敌三十万;今又于斥丘阵斩张梁、孙轻,再破二十万贼军!前后歼敌六十余万,斩渠帅、将军数十员,此等功绩,自高祖斩白蛇起义以来,未尝有也!”
他顿了顿,高声道:“本帅已六百里加急上奏陛下,为景云请功!以如此功勋,封侯拜将,指日可待!来,诸位,共敬蔡将军一爵!”
“敬蔡将军!”全场齐声,数百人举爵起身。
蔡泽连忙站起,持爵环敬:“朱公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此战之功,首在朱公决断,皇甫公辅弼,诸位同袍血战。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此爵,敬朱公、皇甫公,敬所有为大汉流血的将士!”
说罢,满饮而尽。
皇甫嵩捻须笑道:“景云不必过谦。你的功劳,天下有目共睹。陛下圣明,必不吝封赏。只是……”他话锋一转,“黄巾虽连遭重创,但贼首张角尚在广宗,其弟张宝在曲阳,仍有数十万之众。冀州战事,还未到庆功之时。”
朱儁点头:“义真兄所言极是。所以今日设宴,一是庆功,二是议事。待酒宴过后,我等再细商进兵方略。”
蔡泽拱手:“末将愿听朱公与皇甫公调遣。”
宴至半酣,朱儁忽然问道:“景云,你此番缴获甚丰,又得数万降卒,不知有何打算?”
酒宴在激昂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
蔡泽虽酒量不俗,但架不住众人轮番敬酒,终究有了几分醉意。宴散时,朱儁特意让亲兵扶蔡泽回住处,叮嘱好生休息。
邺城大牢,西侧小院。
油灯如豆,在简陋的桌案上跳动。董卓坐在灯下,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饭,一碟腌菜。他举箸欲食,却又放下,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
入狱已有月余。这期间,蔡泽遵守诺言,确实未苛待他——每日三餐不缺,甚至还偶尔送些酒肉。但牢狱终究是牢狱,高墙铁门,与世隔绝。每日除了送饭的狱卒,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消息。
这种未知的煎熬,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
董卓摸了摸脸颊——入狱时还圆润的脸,如今已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他苦笑:想我董仲颖半生纵横,杀伐决断,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田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快而有节奏。
董卓心中一动。
门开了,李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青色深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面色平静,但眼中深处藏着压抑的激动。
“文优?”董卓有些惊讶,“你如何进来的?”
李儒放下食盒,压低声音:“蔡将军特许,让属下每月可探望一次。”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炙羊肉、蒸饼、豆羹,还有一壶酒。
董卓看着这些酒菜,却没有动筷,只是盯着李儒:“外面……怎么样了?”
李儒不答,先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董卓面前,自己举杯:“岳父,请先饮此杯。”
董卓皱眉,但还是举杯饮尽。酒是邺城本地的浊酒,烈而呛喉,他却觉得浑身一暖。
李儒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岳父,大捷……天大的捷报!”
董卓手一抖,酒杯险些脱手:“说!”
“蔡将军率军北上,于斥丘城下,大破张梁十万大军!”李儒眼中放光,“这还不止——广宗张角派孙轻率十万援军来救,蔡将军分兵迎击,于乱石滩设伏,全歼援军,阵斩孙轻及公孙述、瞿通等四将!”
董卓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撞得桌案摇晃:“全……全歼?二十万?”
“二十万!”李儒重重点头,“而且,就在三日前,蔡将军破斥丘城,阵斩张梁!人公将军张梁,授首了!”
“哐当!”
董卓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这些词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他本以为,蔡泽能击退张梁,打一场胜仗,就足够让他脱罪了。他甚至还暗中祈祷,别败得太惨——只要小胜,只要能证明西凉军还有用,他就有机会。
不是小胜,是大胜。
不是击退,是全歼。
不是击溃,是阵斩贼首!
“这……这……”董卓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这才多久?一个月?一个多月……他就……他就……”
“三十七天。”李儒接话,眼中满是钦佩,“从北上到破城,三十七天。岳父,此子用兵,真如神助。斥丘城外一战,他再用火牛阵,但比长社时更添变化——火牛角缚利刃,冲锋时杀伤力倍增。又配合重骑突袭,步卒掩杀,三面合围……张梁的十万大军,一日之内,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蔡将军已凯旋邺城,朱公、皇甫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设宴庆功。全城百姓夹道欢呼,称其为‘大汉战神’。”
董卓缓缓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西凉军……表现如何?”他涩声问。
“李傕、郭汜等人,此番倒是卖力。”李儒道,“蔡将军持岳父印信,又许以重赏,西凉诸将不敢怠慢。守御营寨、侧翼牵制,皆有功劳。论功行赏时,西凉军也分润不少。”
董卓沉默良久,忽然苦笑:“文优,我终究是小看了他啊。”
董卓长叹一声,“他不但破了张梁,还破得干净利落。二十万大军啊……我董卓半生征战,灭羌平胡,也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李儒轻声道:“岳父不必妄自菲薄。此子确是天纵奇才,但岳父的功绩,亦不遑多让。”
“不,不一样。”董卓摇头,“我用兵,靠的是狠,是猛,是西凉铁骑的悍勇。他呢?火牛阵、疑兵计、攻心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却沉稳如老将,赏罚分明,深得军心。你看他如何对待降卒?如何抚恤将士?这份胸襟,我董卓……不如。”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实属难得。董卓半生自负,除了已故的段颎、皇甫嵩等寥寥数人,何曾服过谁?可今日,他是真服了。
李儒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岳父,此子虽强,但终究年轻。如今他立下不世之功,封侯拜将在即,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中那些文官,恐怕不会让他太舒服。”
董卓冷笑:“那是自然。不过……”他眼中闪过精光,“经此一战,蔡泽之名已震天下。除非他自己作死,否则谁也动不了他。陛下再昏庸,也知道这等将才是国之柱石。更何况,朱儁、皇甫嵩都赏识他,有这两位保驾护航,短期内无虞。”
“有点亏啊!”他喃喃道,“早知道,他这么能打。我就少花点冤枉钱去打点那些阉人、文官了!”
他旋即又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当初就该多花点钱,直接让自己戴罪立功,现在别说官复原职,更可能再进一步啊。可惜啊,可惜啊。蔡景云啊蔡景云,某终究是小看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李儒连忙劝慰:“岳父大人。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如今蔡将军既已答应为岳父脱罪,又立下如此大功,岳父之事必有转机。那三千万钱……就当买个教训吧。”
“教训?这是拿刀割我的肉!”董卓咬牙切齿,但半晌,又颓然坐下,苦笑,“罢了,罢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只是心疼啊……”
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连连。
良久,情绪渐渐平复。
董卓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枭雄特有的、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野心之火。
“文优,你说蔡泽答应为我上表陈情,以激励西凉军之功,换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是。”李儒点头,“斥丘大捷的捷报中,蔡将军已加上此条。朱公、皇甫公那边,也已通过气。”
董卓深吸一口气:“好……那就等。等朝廷的旨意。”
他顿了顿,忽然问:“蔡泽此人……你觉得,可深交否?”
李儒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志向远大,绝非池中之物。但他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岳父若真心待他,他必不负岳父。只是……”他顿了顿,“此人眼中,似乎不只是功名利禄。他想要的,恐怕更多。”
“更多?”董卓眯起眼,“什么意思?”
“属下也说不好。”李儒摇头,“只是感觉。他抚恤将士、善待降卒、结交豪杰……所做之事,看似只为平叛,实则收拢人心。假以时日,其势必成。”
董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天下,怕是要越来越热闹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董卓的心情渐渐平复,甚至有了几分期待。若真能脱罪,甚至官复原职……广宗张角、曲阳张宝,他董仲颖,未必没有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