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尽,清早,周围一切与往日一样,但在佘凌心中,却总有些不同。
快手快脚铲粪添草,候着差不多所有母鹅都下了蛋,记下鹅蛋数交上去,佘凌简直心急火燎,赶着鹅群出棚。
看着白鹅都下了水,佘凌转过身,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割草洗衣,然后“扑通”一下坐在草地上,从口袋里取出那豆腐块般的字典,一时却不急于翻开。
她细细摩挲着封皮,1990年版,不知哪里找来的古董字典,40年过去,塑胶老化,书脊开裂长长的一条,露出里面白色的装订线,又因为平时大约不注重清洁,原本的草绿色已经变成灰绿。
终于有了一本书。
来到这里将近半年,佘凌有一个深深的体会,单纯肉体的不自由,还不是彻底的奴隶,倘若精神成为荒漠,才是完全的奴役。
根本无书可读。
倘若不是还能讲故事,头脑空空,灵魂麻木,只有身体在运作,人就成为动物,如同牛羊一般活着。
页缘在指腹沙沙刷过,粗略一看,没有撕页,或许居然是全本。
回头该找胶带粘一粘,免得塑料皮越坏越严重。
佘凌于是翻开正文第一页:阿昌,我国少数民族名。
又翻了几页,前方传来一个声音:“你还不回去吗?再过一刻,该到午饭,我已经有点晚,你还不走。”
佘凌抬起头来:“我不去了,麻烦回头帮我带一条红薯。”
潘颂探着头:“做什么,这么入神?”
佘凌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在看书。”
潘颂走过来:“什么书?呃,这种你也看。”
佘凌笑道:“其实挺有趣。比如方才,????鱼,又叫‘老头儿鱼’,因为它的声音好像老人咳嗽。从前看日本漫画,????鱼火锅,又细又嫩。”
潘颂一乐:“难怪你这么入迷,居然看出故事情节,还这样美味。好了,等我回来,给你带饭。”
傍晚,鹅群入栏,大家聚在树下吃饭。
何剑玉抿着嘴笑:“阿姨中午没有回来。”
佘凌拍着腿:“看得真爽。”
“进度如何?”
“九十多页,照这样速度,这一本字典,一周便读完。”
“之后要怎样?”
“倘若找不来《辞海》,便再读一遍。”
小智那边,只要读书就算钱,重读也无所谓,真的在动脑就行。
其实哪怕一枚水晶也不赚,这一本宝书,自己也要反复地读,精神上的满足无可替代。
想一想,在台北国安,抱怨白读了书,真有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二天,6月30号,佘凌中午正趴在草地上,远远地有人招呼:“凌姨,你在哪里?”
佘凌一骨碌爬起来:“海棠,我在这边。”
骆海棠笑嘻嘻伸过手来:“就说怎么鹅在人不在。送来午饭给你,以后每天中午,我给你送饭。组长要我同你讲,别只顾读书,管好鹅。”
佘凌接过红薯:“尽管放心。”
骆海棠赶着鹅,转个弯,去往另一个池塘。
日子一天一天,轻得好像梦一样。
佘凌从没想到,在如此严酷的地方,也能有这样轻盈的心情。
一切都因为那本字典。
7月里,温度虽然升高,海岛却不是很热,坐在草地上,日光直射下来,脸上会出一点薄汗,这样的气温刚刚好,在这微微的热情之中,埋头翻字典,仿佛回到学校里,午后操场上自习。
“啪啪”,几颗水点落在纸面上。
佘凌连忙揣起字典,从筐里翻出雨衣,披在身上。
仰头望向天空,这个季节什么都好,只是往往突如其来一阵雨,让人措手不及。
雨点打在鹅的羽毛上,一只只仿佛突然按下开关,瞬间活跃,张着翅膀仿佛要飞起来,池塘中一片响亮的“嘎嘎”声。
远远走来一群白色的毛团,佘凌望过去,有一点替它们发愁,这样满身绒毛的生物,想来不很喜欢雨,雨水打湿毛发,沉甸甸黏糊糊,难怪一个个垂头丧气,不像自己的鹅,仿佛过节。
人也渐渐近了。
佘凌看一眼潘颂:“今天怎么没有精神?”
潘颂抬起脸,冲她轻轻摇头,朝树上努了一下嘴。
佘凌顿时明白,觑着树上的人影,雨越来越大,不多时,岗哨果然骂了一声:“没完没了,偏这个时候要上厕所。”
沿绳梯爬下来,三分钟不见了影子。
潘颂丢下鞭子过来,佘凌这才看清,牧羊人一张脸拉长,皱成苦瓜。
“出什么事?”
“丢一只羊。”
佘凌心头一跳:“怎么丢的?”
“不知道。那一天早上赶出来,还是117只,晚上回去,就只剩116。”
“一不留神,走失了吗?”
“按理不应该。都很乖的,跟从头羊,从不会乱走。”
“你赶快找一找。”
“找了四天,没有看见。”
佘凌紧紧抿住下唇:“今天7月17号,还有10天才盘点,你再找一下,或许就能找见。”
潘颂苦笑一下:“羊不同于鸡鸭,这么大个,狐狸偷不走的。就算万一走失,我这两天各处都看过,总该能发现。其实我怀疑……”
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抓。
佘凌:“有人偷羊?”
潘颂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傍晚,拿了一颗红薯,佘凌闷闷地坐下来。
何剑玉坐在她身边:“字典第二遍读完了吗?”
佘凌叹道:“我倒是有心多读几遍,只是这几天越来越感觉,需要放大镜。”
字太小。
眼睛倒是不怎样老花,但注解字体小得仿佛蚂蚁,起先还不觉得,这一阵越看越累,看过半个钟头,眼球便开始发胀。
格外怀念阅读器,随意调整字号。
唐范走来,手里拿一束野花:“何剑玉,能和你单独谈几句?”
几道目光登时直直望着他。
何剑玉两口吃掉红薯,拍掉手上的红薯皮,站起身,同他向一旁走去。
王灿、周琳使劲向佘凌挤眼睛。
佘凌:不会吧?又是一个。
“来来来,我们讲故事。苏红丝终于安装好风力发电机,接通电闸,瞬间玻璃屋里面一片灯光明亮……”
傅秋燕拉着周琳的手:“高横江向薛宁表白,薛宁怎么说?”
“薛宁说,‘智者不入爱河’。”
“啊,竟然拒绝了。其实高横江很可以的,薛宁又这样厉害,不担心吃亏。就是苏红丝,找玻璃房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男人,也很有魅力,随身空间属于她,不高兴就可以把男人踢出去。”
王灿微微地笑:“我觉得苏红丝这样就很好,一个人乐得省心。现在连玻璃花房也有了,刚好种菜,自给自足,不需要男人。”
傅秋燕:“一个人终究孤独。况且主食,主食怎么办?不能只是吃菜。基地里有农科所,不怕种子退化,可以过正常生活,进入那样的地方,最好还是结伴。”
佘凌:“自己种小麦和旱稻,旱稻不是转基因,幸亏来到这种地方,不然真忘了这回事,生活中处处都是学问。”
王灿看着佘凌:这种方式获得的学问,不要也罢了。
午夜,鹅棚,佘凌递一把东西到何剑玉手中:“大家都说你命犯桃花。”
何剑玉丢几颗进口中,椒盐核桃。
咀嚼着核桃仁,笑道:“到这里,只能说是‘运交华盖’。”
又吃两颗草莓干:“其实,不是这一回事。”
“那是什么?”
何剑玉摇头:“不是不信任你,但我答应过他,不能说,包括阿姨。”
佘凌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吧,任何人都有秘密。说到谨慎小心,倒是应该的,潘颂今天告诉我,他丢了一只羊。”
何剑玉眼神一转:“原来如此。”
转而望向佘凌:“你打算怎样做?”
佘凌皱起眉头:“好麻烦,羊很难找的。”
那么大一个。
不比白鹅,还算小,钻到哪里,人家一时没注意到。
就连潘颂自己都很纳闷,居然找不到羊。
何剑玉点点头:“首要目标,保护好自己的安全。这一阵加倍小心,无论别人同你说什么,都不要理睬,回来告诉我。”
佘凌连连点头。
20号。
23号。
25号。
很快,一周时间过去,潘颂脸色越来越沉。
想到那鬼门关一般的28号,绞索虽然不是套在自己脖颈上,佘凌也感到窒息。
26号傍晚,与潘颂并肩走向板房区,前方,头鹅率领一群同族,趾高气扬,忽然转头,猛啄旁边的羊,山羊咩咩叫着,闪开了。
佘凌挥动竹竿,赶开鹅,转脸对着潘颂:“不要担心,总会有办法。倘若实在找不到,我……”
潘颂朝她咧嘴一乐:“不要替我担心,是福不是祸,早晚有这一次。”
当夜,正在睡着,忽然远处一阵枪声。
第二天清晨,来不及早饭,几个看守便高叫:“集合,观礼台。”
高高的木台下,佘凌望着上方,又是冷修,好像猫头鹰,总带凶兆。
“唐范、潘颂、陆明豪、连清波、崔玉莲,试图逃亡,暴力抵抗,判处死刑。”
五具躯体高高吊起,仿佛痉挛般抽搐几下,就此静止。
佘凌胸口顿时如同挖开一个大洞,呼啸的寒风从中穿过,夹杂着飘飞的雪花。
不知何时,冷修的影子从台上消失。
独眼吆喝:“开饭。”
拿了红薯,佘凌如同机器人般吃了,恍恍惚惚走向鹅棚,一整天都如同梦游。
好容易熬到深夜,关起鹅棚的门,佘凌压低声音:“难怪昨晚,潘颂好像忽然镇定了。”
何剑玉道:“唐范人不错,没有说出我来。虽然拒绝了他的计划,但知情不报,也要受处罚。”
佘凌擦一下额头:“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