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盛京城。
曾经何绅居住的府邸,如今已易主成为董府。
称帝后,董武以六朝旧宫晦气为由,又从江州各地征调十万民夫,另筑新宫。
前江州州牧赵礼屡谏遭斥,反被董武胁以刀兵,如今只得颓坐下首,欲哭无泪。
昔年霍家在时,他这州牧过得倒也惬意,不仅让江州仓廪丰实,还使市井笙歌不绝。各地文人才子流连亭台水榭,笔墨与酒香共染一城江月。
那时节,任谁踏入此地都要叹一句:但羡江南老,不羡仙乡好。
再看而今?
赵礼立在阶下,浑浑噩噩的打了个激灵,他眼神黯淡,只觉前路无光。
征调十万民夫的檄文,用的是江州刺史府的大印,署的是他赵礼的名。
如今坊间骂声已如潮涌,孩童传唱讥讽的俚谣,茶肆酒铺里皆是“赵扒皮”“赵屠夫”的唾骂。昨夜归府时,轿帘上不知被谁用炭笔涂了“吮痈舔痔”四字,家丁擦拭半晌,依旧抹不去痕迹。
赵礼轻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他这身官袍,如今已浸透了民脂民膏与千万诅咒,沉得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鎏金龙椅上,董武仍垂目览着奏章,姿态端正如庙中泥塑。唯有指节在扶手上那一下下规律的叩击,隐约透出几分不耐。
军伍出身的董武腹中并无几点墨。奏章上那些工整的骈句,在他眼前只是游走的墨团。从前他只远远望见过梁帝垂目阅奏的模样,觉得那御座之上不过是一袭龙袍、一道目光,便足以压得满殿噤声。
如今他自己坐在这里,锦缎下的紫檀木硌得他脊背生疼。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是扎进脑海的针一样,刺得他眼睛酸痛。
阶下大臣的声音嗡嗡地传来,他却是连半句也没听进去。
原来这龙椅,坐起来竟是这般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群臣奏毕,董武几乎是立刻从喉底挤出一声:“退朝!”
若不是皇帝必须批阅奏章,他甚至都懒得看这群世家大族一眼。
这些人唇舌生花,真到办事时却你推我让,看着就烦。
他虽手握兵权,但终究不能将这些人斩尽杀绝。
传承千年的世家,哪家没有几个老怪物坐镇?硬碰硬,不过是两败俱伤。
董武将手中奏章往案上一扔,如今他已经称帝,并立国号为秦,其他诸侯现在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只等他们打过来,借着这股外力,杀一杀这些世家的气焰。
至于现在?
让这群世家大族自个斗去吧!
待到众朝臣退去后,董武霍然起身,一步跨出御案,带翻了一旁尚未批阅的奏折,哗啦散落一地。
“给朕备马!”
声音未落,他人已大步流星穿过殿门。
董府虽好,但毕竟太小,住的有些沉闷。他迫不及待的想搬进自己的新皇宫了。
宫门外,战马已备好。董武抓住缰绳翻身而上,马蹄声如急雨般,扬起一路烟尘。
龙首原上尘土蔽日,十万民夫在夯土台基与石料堆间蠕动,如蚁附膻。
许多人赤着上身,肩背被粗绳勒出紫黑深沟,渗出的血汗混着黄土结成硬痂。
他们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全凭一股不敢停歇的本能在挪动。
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鞭子,意味着死亡。
监工的兵卒散立各处,手中皮鞭浸过盐水,抽下去便带起一道血痕。有人动作稍缓,鞭影立刻咬了上去,皮开肉绽的闷响混在号子与夯土声中,并不起眼。偶有彻底脱力瘫倒的,兵卒便上前用靴尖踢踹,若不见动静,便拖住脚踝径直拽往弃尸坑。
坑沿已堆起薄薄一层新土,下面埋着昨日和今日熬不过去的人。
此地空气浮着一股汗臭血腥与排泄物的浑浊气味。
董武勒马停在工地外围高坡上。
他眯眼望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群与初具雏形的庞大宫基,脸上没什么表情。
烟尘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抬手用马鞭指了指台基东南角,语气不忿道:“进度怎么这么慢?”
身旁随行的工部小吏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陛下明鉴,那处地基下有暗涌,夯土不易……”
“朕不管什么暗涌不暗涌的。”董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吓得那小官腿软跪倒,“十日之内,台基必须全部夯实。若误了工期——”
“拿命来填!”
小吏汗出如浆,连连叩首称是。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抬着巨石的民夫脚下被土坑绊倒,石块砸落,不偏不倚压住他左腿,疼的那民夫面容扭曲,嗬嗬痛呼。
近处几名民夫动作僵了一瞬。
监工的鞭子立刻抽了过来,驱赶他们继续。
董武顿时那惨叫吸引,他望着地上徒劳挣扎的民夫身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突然一夹马腹,向前踱了几步,正好停在那民夫前方丈余处。
那民夫满脸血污混着泥土,他已经痛到神志模糊,却本能地朝着马匹方向伸手,想要求救。
董武看着他那沾满泥泞的双手,又抬眼望了望前方不甚通畅的路,忽地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似乎想要绕行。
然而下一刻,他咧嘴一笑,露出残暴冷酷的神情,手中鞭子径直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而后重重踏落——
不偏不倚,正踩在那民夫头上。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像打碎了个鸡蛋。
马蹄陷下后又拔起,带起红白混杂的黏稠之物。
那民夫伸出的手臂软软垂落,周围瞬间静了一刹。
近处的民夫们死死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偶有胆大者抬起头,死死注视着董武,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监工们也愣住了,举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
随即,谄媚的喝彩如约好般炸开:
“陛下英武!”
唯有董武,神色如常。他低头看了看马蹄上沾染的污迹,眉头微蹙,露出些许嫌恶:“废物,还脏了朕的马蹄。”
他马鞭凌空一指,望着其他民夫,厉声道:“看什么看,你们这群刁民。朕的,皇宫若不能如期建成,你们,连同家眷,皆去填坑!”
远处民夫齐齐一颤,伴随监工手中鞭子落下,龙首原上再次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