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与趾州交界有一小城,城依南岭余脉而建,草木四时不凋。其名为宣,是为宣王封地。
此刻时值正午,宣城天色却沉得骇人,一如议事厅的氛围,格外压抑。
能踏入这间议事厅的,不是宣王麾下幕僚心腹,就是帐前倚重之将,可这时这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小心翼翼的将头垂了下去,无人敢与上首那道身影有丝毫目光接触。
自蜀中疾驰而回的宣王,未洗一路风尘便匆匆来到议事厅。又见这些平日倚重的幕僚将领,此刻竟这般垂首瑟缩,心头那自天谷山便积压的躁郁,蓦地烧成了明火。
但作为一朝亲王,即便此刻宣王心里再怎么愤怒,也未直接表现出来。
他只沉沉环顾厅内众人,缓缓开口:“董武称帝之事,想来诸位已有所闻。可孤在蜀中时,竟无半点风声传来,若非李阴阳当面点破,莫非诸位要等天下皆知,才打探出消息吗?如今正值诸侯并起之时,孤一再告诫诸位一步迟,则步步迟。孤也不是要求天下事你们能够事事先知,但似董武这等诸侯,诸位难道不应派人日夜紧盯?才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关于此事,诸位就没有一个解释么?”
话音落时,一阵狂风骤然卷开半掩的厅门,挟着湿冷的气息直贯而入。烛火明灭间,映得满座众人脸色晦暗不定。
宣王手掌重重落在扶手上,霍然起身:“董武裂土称制,自是名不正言不顺!可孤身为大梁宗室,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僭越称尊?这是在驳我刘氏皇权的根基!若孤对此不闻不问,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本王?诸位追随至今,所求无非裂土封爵。这些,孤都能给。但——”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厅中每一张脸,声音陡沉:“前提是,你们要助孤登上那九五之位。若帝业不成,莫说封赏,便是连诸君的身家性命,怕也难保全。这个道理,诸位应当比孤更明白,应该不用孤再次提醒吧?”
语落时,满座身影肃然起立,低头拱手:“我等明白!”
宣王目光扫过众人,眼底厉色稍敛,才又缓缓落座。他向后靠入椅背,声音舒缓了几分:
“对于此事,诸位也无需太过担忧。董武手中既无传国玺,又非宗室血脉,冒然称帝,只会自取灭亡。孤在回来的路上便已想好了应对之策,要做两手打算。”
话到此处,他声音忽然停下,目光转向厅门方向:“将人带进来吧!”
两名亲卫押着个全身被绳索勒着的独臂男人走了进来。
待厅内众人看清男人相貌后,眼中皆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他?”
“不是说他被天策公斩杀了么,怎么还活着?”
“殿下找他是何意?”
面对属下的各种议论,宣王只轻轻抬起左手,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不错,他的确是康王旧部”,宣王目光掠过众人面上惊色,语气平淡:“光义军将领,赵忠原!”
他缓缓从上面走下来,来到赵忠原面前,亲手解开绳索,将人扶起:“底下人不懂事,让赵将军受苦了。”
赵忠原活动了一下仅存的左臂,抬眼冷冷看向宣王:“殿下这般礼遇,赵某无福消受。还请殿下直言,如此大费周章的请赵某前来,所为何事?”
“赵将军果然是个聪明人,那么孤便直说了。”宣王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孤听闻将军早年间,曾在谢竹谢大元帅帐下听令?”
赵忠原目色骤沉:“殿下想干什么?”
宣王收回手,嘴角笑意已然消失:“没什么,只是想向将军请教一下,谢竹的旧居在何处?”
赵忠原目光一凛,只死死的盯着宣王,却是不肯说话。
自奉天城他率光义军,与天策公萧衍一战后,世人皆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本打算就此隐姓埋名,却不料还是被宣王寻到踪迹。
不仅如此,连昔日康王刘睿都未能查到的身份,竟被宣王挖了出来。
不错,他昔日的确在谢竹帐下听令,可那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眼前这位又是如何知晓的?
见他不说话,宣王的手再次落在他肩上,这次力道却沉了三分:“赵将军,当初指使你在京都掀起那场风雨的,是孤那位好皇兄,对么?”
赵忠原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住宣王,依旧未说半个字。只不过那双写满惊骇的眼睛,早已说明了一切。
“看来我说对了。”宣王眯起眼,声音带上了几分寒意:“孤那位好皇兄,还真是好手段,至死都在布局!我们八王的谋反,看来也全在他的意料当中,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忠原垂首不语。
那位梁帝的心思,是他生平见过最难琢磨的。莫说是陈安这等身边近臣,又或者是萧衍这种边陲重将,一样都猜不透梁帝的旨意。更不用说他这般小人物了。
唯一能看透陛下心思的,恐怕只有陛下自己了。
“赵将军,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你那些光义军旧部,未必都有你这般运气,你既是军伍出身,当知军中手段。”
见他迟迟不语,宣王也有些没耐心了,不让他见点血他是不会说的。
他转身走向主座,语气平淡:“来人呐,将他带下去!”
“等一下!”赵忠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你还抓了其他弟兄?”
“看来你是有些不信?”宣王抬起手,准备让人将其他光义军的将士带进来。
“谢帅旧居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赵忠原声音发颤,眼里的血丝几乎要迸裂:“不过,你要先放了弟兄们。还有,我要你答应我,绝不能动夫人一根头发!”
他虽没询问宣王,打探谢帅旧居到底是干什么,但结合如今中州局势,也不难猜出。
董武于江州称帝后,这位城府颇深的宣王殿下已经坐不住了!
早在陛下未死之前,宣王就将皇位视为他的囊中之物,不容他人染指。
如今董武所作所为,已经触怒了这位他,宣王迫不及待的也想称帝了。
只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一物稳固声望——
天下兵马大元帅印,节度天下兵马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