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七有些失神,他望着姜云升在昏暗光影间穿行的背影,于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他也曾从一位故人那逐渐冰冷的双手中,接过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
那时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只不过,再后来……他食言了。
现在的姜云升,何其像当年的自己?
同样是从贫瘠之地挣扎出来的少年,身侧也都伴着一位身世显赫,与他们云泥殊途的女子。
只不过,眼前的姜云升,比他当年踏上这条路时,要年轻太多。还有大把的年岁与光阴,去见识这片天地究竟有多宽广。
楚七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想跻入传闻里那波澜壮阔的世界,就必须要去不断打破自己的认知。
寒门百姓相比那些世家子弟,差的从来不是天赋或勤勉,而是那份自幼被天地与人事反复磨洗出来的眼界。
当穷苦孩子还在泥里刨食挣命求生的时候,世家子早已遍览经史,周旋于各种朱门宴席之间了。
若无意外,三代人之后,寒门之后仍在尘泥中辗转,而那些世家子弟,纵然会有人门庭倾覆,但更多的,依然立于云端之上,俯视着茫茫人世。
楚七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懂得如何为师。
他未曾拘着两个弟子,却也没有真正为他们指过路。
若早年能像世家锤炼继承者那般培养他们,带他们看清这世间的辽阔与精彩。谢清竹或许不会死。
楚七暗暗下了决定,他在不谓侠待了太久,也浪费了许多光阴,这次走出来便不打算回去了。
似他这般境界,对自己的生死早已有所感应。
趁着现在还有些时日,带他去看清这人间真正的模样。
“姜小子,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今天我话就放在这儿,这丫头我是收定了!”
楚七正思量着,毒老怪那气冲冲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闻声望去,萧若宛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姜云升怀中抱着个七八岁的女童,而毒老怪正围在他们身边,焦躁地转着圈。
“你都多大年纪了,怎的还是这般模样。”
楚七瞧着毒老怪那副急切样子,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不懂”,毒老怪急得直跺脚,眼神却是不肯离开姜云升怀中女童半步,“这丫头天生毒脉!我寻了一辈子传人,如今就在眼前,你让我如何不急?”
听到此话,楚七散发气息悄然一探,发现确如毒老怪所言,这女孩的确是炼毒的好苗子。
“你徒弟执意不肯让我收徒!”毒老怪脸色涨红,声音急促,“我不管,姜小子可是你徒弟,楚大哥,你快帮我劝劝他。”
楚七失笑摇头:“年轻人的事,我如何做得主?你既想收她,不如对云升说出你的身份。想来萧丫头应当知晓。”
萧若宛闻言眸光微动。不管是楚七,又或者是毒老怪,他们的修为皆深不可测,就连她也看不出根脚。
毒老怪的身份难道就此要揭晓了?
会是江湖中哪位名宿?
萧若宛开始暗暗期待了起来。
可谁知,毒老怪眼神忽然一黯,像是被抽去了气力,肩膀塌了下去,只连连摆手道:
“罢了,凡事讲个缘字。她若无心拜师,便是与老夫无缘,也强求不来。至于往事?又何须再提。”
许是往事勾动了毒老怪的伤心事,毒老怪神情忽然变得落寞,只默不作声地坐到旁边石头上,低头不语。
姜云升抱着已在他怀中熟睡的陆囡囡,定定走到楚七面前,喊了声“师尊”。
楚七目光落在姜云升怀中熟睡的女童脸上,静默片刻,又抬眼看向他:“这孩子,你打算如何安置?”
姜云升也没想好,只略一沉吟:“便带着吧。”
楚七摇头:“天下将乱,你既入天策府,日后少不了波折。她跟着你未必就好,反倒要受牵连。”
姜云升眉头紧锁:“可弟子已承诺故人,又怎能弃她不顾?何况她这般年幼,交由旁人,弟子必不能安心。”
楚七心中轻叹,这弟子样样都好,唯独一点太重情义。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毒老怪,笑道:“喏,眼前不就有个最合适的人?”
姜云顺看向毒老怪,心头不由迟疑,毒伯伯终日与蛊毒为伴,真能照顾好囡囡么?
“交给我!”
许是听到楚七替他说话,毒老怪霍然起身,眼中精光闪动,“五年之内,我让她名动江湖——到时莫说欺负,旁人连近她三丈都不敢!”
他瞥了眼姜云升怀中熟睡的女童,声音忽沉:“姜小子,老夫这一身毒功,总得有人接着。这丫头天生毒体,只有跟着我,才是最好的路。”
姜云升仍有些犹豫:“可毒伯伯你那些毒虫毒草……”
“我的毒,只伤敌,不伤己。”毒老怪打断他,神情带着一丝不爽,“老夫疼她还来不及。再说了,你小子小时候老夫可没少照看你!难道我也是外人不成?”
恰在此时,萧若宛走近两步,她看向姜云升,声音平淡:
“两位前辈说的不错,我天策府坐镇北疆,直面凉戎铁骑,本就身处旋涡。如今董武已经称帝,天下必乱,天策府更成众矢之的。你既要随我回府,这孩子跟在身边,恐难周全。”
姜云升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又想起了那日的一串糖球儿,于风沙急劣的西北来说,甜的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
终于,他抬起眼看向毒老怪,声音发沉:“毒伯伯,请您,务必护她周全。”
毒老怪罕见地没有嬉笑,只是郑重颔首,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动作甚至透出几分生疏的小心翼翼。
“放心,姜小子,只要老夫还没死,这天底下便没人能欺负得了他。就算是道释两门的掌教,也不成!”
姜云升看着毒老怪眼中灼灼亮光,知道这他此刻并未作伪。
但相信是一回事,当真又是另一回事。
毒老怪平日里总是满嘴跑马,若不是有些修为,不谓侠其他叔伯们甚至都想将他赶出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山脚下,只有毒老怪一人居住的原因所在——
不受待见。
见事情已经落定,楚七不再多言,只抬手指向村中尚亮着灯火的一处:“先去找个地方歇歇脚。”
然后,他目光又转向萧若宛与姜云升二人,声音平静:“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回天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