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州城北的哭声渐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肃杀——那是无数铁片在磨刀石上蹭出的尖鸣,是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喘粗气的闷响。
当李锐给出“杀一人换一饭”的红利后,这片雪原上已经没有了难民。
这里只有一群眼眶通红、随时准备搏命的赌徒。
“将军,战斗营的人数搂出来了。整整四万三千个‘饿狼’,全都是手里拿了家伙的青壮。”
张虎跨进222装甲指挥车的阴影里,头盔上落满了带血的黑灰,嗓音有些紧,“但这剩下的……还有小二十万张嘴呢。”
“老弱妇孺扎了堆,蹲在那儿跟等收割的枯草似的。刚才几个营头过来探口风,问能不能分点稀的给家里人……”
李锐正对着一面碎了半角的后视镜,用刀片清理下巴上的胡茬。锋利的刀刃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极具节奏感。
“饭,我这儿管够。但大宋养了他们几百年都没养活,凭什么指望老子当冤大头?”
李锐转过身,随手将毛巾扔在桌上,眼神透过护目镜的边缘,冷得像冰,“告诉他们,老弱妇孺进‘后勤保障营’。”
“我这儿不养乞丐,只要能出力的人手。”
一个小时后,弘州城东侧的一片荒地被强行圈了起来。
这里被神机营用缴获的金人穹庐支起了绵延几里的简易工坊。
成箱的、因为此前急行军而有些磨损的德式羊毛大衣被一脚踹开了箱盖。
“会使针线不?”
一名挎着毛瑟步枪的义从军士兵,语气生硬地盯着面前那个浑身发抖的妇人。
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个没断奶的孩子,脸色惨白,拼命点头:“会……以前在县里的绣坊做过工。”
“进去!负责缝补大衣内衬,再把防风扣钉死。动作快的,中午有一碗加了马肉碎的稠粥。想偷懒的,全家一起卷铺盖滚回雪地里等死!”
妇人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股求生火,她对着士兵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帐篷。
在另一个片区,几千名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每人分了一柄粗糙的铁锉。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从战场上抠回来的带血箭镞,或者是把那些生锈的铁片,挫成能扎透皮甲的尖刺。
李锐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台臃肿却开始运转的机器。
“这叫按行当分拨出力,人人都有活干。”李锐点燃一支烟,看着旁边的许翰,“在这儿,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妇女缝补,老人清废,孩子负责跑腿传信。只要还没咽气,就得给老子榨出点价值来。”
许翰看着这些原本在等死、现在却拼了命干活的人,喉咙紧了紧,涩声道:“将军,您这是把他们……活生生炼成了这乱世里的零件。”
“总比烂在泥里当肥料强。”
李锐吐出一口烟圈,刚要合上盖子,就见李狼带着几个狼卫营的小崽子,领着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人浑身泥水,官服下摆被火燎去了一半,可那一头灰白的发髻竟然梳得一丝不苟。
在这一堆如鬼般的难民里,显得既滑稽,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
“将军,抓了个‘大鱼’。”
李狼的手一直按在驳壳枪套上,眼神狠戾,“这人在外围私自组织人手挖排水沟,说什么怕疫疠,被弟兄们当成奸细拿了。”
那中年人跨前一步,对着李锐深深一揖到底:“在下弘州属县广宁县令陆明,求见李将军。”
“县令?”李锐斜眼打量他,嘴角的烟头忽明忽暗,“弘州守将都跑得连亲妈都不认了,你不跟着逃命,在那儿挖什么沟?”
陆明抬起头,眼神极稳:“城外三十万人,一旦大疫爆发,将军的弘州城就是一座等死的孤岛。”
“在下是读书人,也是大宋的官。金人来了,我守不住城;但将军来了,我想守住这些人。”
李锐笑了,笑容有些狰狞:“守住他们?陆大人,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正教他们怎么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狼?”
“看到了。”陆明指了指那边的“首级记功牌”,“但乱世用重典,无威不立。将军这不是在作恶,是给他们指了条活路。”
“少在这儿给我整酸文假醋的。”李锐拍了拍指挥车的冰冷装甲,“说正经事。”
“在下恳请将军,将这三十万民政之事,交予我手。”
陆明语速极快,“将军手下的弟兄杀人是一把好手,但管理民夫、分配粮草、安抚人心,需要一套铁打的章程。”
“若将军信得过,我可在三日内,将三十万人按行当、籍贯、体力重新编组。”
“谁领多少粮,谁出多少工,我会列出明细,绝不让将军为此分心半分。”
李锐盯着他,没说话。
指挥车旁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张虎在后面悄悄拧开了保险。只要李锐一个眼神,这个爱干净的县令脑袋就会开花。
“想管这摊子事?行啊!”
李锐跨步跳下车,军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猛地凑到陆明跟前,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压得陆明连退三步,脸色瞬间由黄转青。
“陆大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李锐的手指戳了戳陆明胸口的补子,“如果明天粮食接不上,这三十万人里有五千人为了活命要造反抢我的军粮。”
“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你是让我开火,还是想去跟他们讲什么子曰诗云?”
陆明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着李锐墨镜后那深不见底的阴影,感觉站在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尊能吞噬灵魂的黑铁巨兽。
“我问你,如果是你下令,你敢不敢杀了那五千人,保住剩下的二十九万五千人?”
陆明颤抖着,嘴唇嗡动。他想说“教化为先”,想说“民为贵”。
可看着身后那片如蝗虫般、随时可能因为一点流言就崩溃的黑色人海。那些词儿在这儿就是废纸。
“我会……下令。”
陆明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我会告诉他们,抢粮者死,全家连坐。我会亲自站在行刑台前,哪怕……背上万世骂名。”
“大点声,老子听不见!”李锐又进了一步。
“在下敢!”陆明低吼出声,眼里的血丝像是要崩出来,“若是为了保住更多民众的性命,我陆明……敢下令清剿!”
李锐看着他,半晌。这个在金人铁蹄下都守着体面的文官,终于被他逼出了心底最真实也最狠辣的兽性。
“很好。”
李锐收回了压迫感,反手从张虎怀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空白告身,随手填上了名字。
“从现在起,你是弘州权知民政事。这三十万张嘴,老子交给你管。”
李锐把纸拍在陆明胸口,“粮食,我按名册发;规矩,按我的来。但你给老子记住了——”
李锐指了指陆明的背后,两个抱着毛瑟步枪、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的神机营士兵,立刻站到了陆明身后。
“这两位是你的‘卫兵’,也是我的眼睛。”
“你要是真敢贪污一粒米,或者生出什么‘圣母心’害了我的大事……老子的子弹,可不会在空中拐弯。”
陆明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逾千钧。
他对着李锐深深行了一礼,再起身时,那一脸的儒雅消失不见,只剩下在炼狱中扎根的肃杀。
“在下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他带着那两个“监工”,转身扎进了喧闹的营房。背影虽瘦,却多了一股子狠劲。
“将军,真信这姓陆的?文官嘴里可是没几句实话。”张虎嘟囔着。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干大事。一种是跟我一样的疯子,一种是像他这种,为了点信念,连脸都不要了的傻子。”
李锐爬回车顶,看向北方地平线上更浓郁的黑烟。那是完颜宗弼的大军正在集结,也是更多的难民被驱赶而来的方向。
“陆明想救人,我想杀人。”
李锐冷笑一声,拉下了护目镜。
“但这两种目的,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