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万籁俱寂。
那朵吞噬光明的灭世黑莲与魔威滔天的无天本尊,被一片似真似幻、无边无际的青色梦境包裹,如同琥珀中的虫豸,悬停在破碎的幽冥天穹之上。
梦境看似轻薄如纱,却隔绝了一切声息与能量波动。
只有偶尔,其表面会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内里隐现挣扎的黑影与苍白的火光,显示着内部的对抗并未停歇。
但至少,那令三界法则震颤、令万物归墟的末日进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劫后余生的战场,一片狼藉。
血海被“归无裂痕”抹去了近三成,露出大片大片虚无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空白”区域,边缘处血水粘稠涌动,却无法填补那片令人心悸的“无”。
残存的血海水域色泽黯淡,灵机大损。
阿修罗族伤亡惨重,四大魔王仅自在天波旬与大梵天侥幸存活,气息萎靡,正拼命收拢残部,望向天空那青色梦境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冥河老祖端坐于缩小了数圈的血海王座之上,元屠、阿鼻双剑横于膝前,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梦境,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血海是他的根本,此番损失,伤及本源,没有数万年苦功难以恢复。
而无天被制,先前的盟约已成空谈。
更让他心惊的是菩提祖师展现出的莫测手段——那“一梦”神通,看似柔和,却蕴含着令他都感到棘手的“真实虚幻”转换之道。
此刻,他心中退意已决,只待形势稍明,便立刻退回血海深处,封闭门户,不再掺和这趟浑水。
杨戬与哪吒已收拢残兵,退至阴山附近。
草头神与天兵精锐折损近半,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两人望着天空梦境,又看向前方那道玄衣身影,眼中震撼未消,更添沉重。
红孩儿的三千火云军,此刻仅剩不足两千,且个个带伤,真火黯淡。
那覆盖八百里的火焰天幕早已消散,少年统帅单膝跪在一块焦黑的礁石上,以火尖枪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望着天空梦境,又看向不远处生死不知的地藏菩萨,稚嫩的脸上满是血污与迷茫。
而阴山石台之上,那通天彻地的金色愿火柱,已然缩小到仅能笼罩石台方寸之地,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
地藏王菩萨的虚影几乎完全透明,若非孙悟空先前渡入的一缕混沌之气勉强维系,早已彻底消散。
谛听神兽伏在菩萨脚边,气息微弱,身上多处伤口流淌着淡金色的佛血。
孙悟空立于愿火柱旁,玄衣破损,发丝凌乱,嘴角残留着一丝淡金色的血迹——那是方才对抗灭世道韵与归无裂痕时,道果剧烈震荡所受的内伤。
但他握棒的手,依旧稳定。
混沌眼眸,死死盯着天空那枚青色的“梦之茧”。
祖师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
“此梦……困不住他太久。”
三界的时间,如同绷紧的弦,在“菩提一梦”的维系下,获得了短暂却珍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一梦”,究竟是何等神通?
又能争取多少时间?
孙悟空道果深处,那枚“菩提梦印”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律动,仿佛与天空那青色梦境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
无数纷繁复杂、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与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闭上眼,强行定住心神,以混沌道果包容、解析这些汹涌而来的信息。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那并非简单的封印或囚禁。
青色梦境之内,是另一重天地,另一重时空。
那里,时光的流速被扭曲、拉伸。
现实中的一瞬,梦境中可能已是千年。
梦境的一角,是无尽延展的、开满青色莲花的神山,每一朵莲花都在绽放与凋零的循环中,演绎着生命的缘起缘灭。
无天立于山巅,灭世黑莲悬于头顶,疯狂冲击着周遭不断生灭的莲花与缥缈的云雾,试图找到梦境的边界与破绽。
但每一次攻击,都如同打在空处,或是被新生的莲花温柔地承接、消融。
他毁灭的速度,竟赶不上这梦境“衍生”与“转化”的速度。
梦境的另一隅,是浩瀚无垠的星海,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段被截取、被“梦化”的时光碎片,闪烁着不同生灵、不同文明、不同世界的悲欢离合与兴衰更替。
无天的魔念扫过,试图以终结道韵侵蚀这些星辰,令其归墟。
然而,那些星辰时光碎片却如同镜花水月,在被侵蚀的瞬间“破碎”,却又在下一刻于另一处“重现”,仿佛永恒处于“存在”与“非存在”的叠加态,无法被真正“终结”。
更有无数重虚实交叠的幻境,时而化为西天灵山,梵唱阵阵,佛光普照;时而化为九幽魔域,万魔咆哮,煞气冲天;时而化为平凡的人间市井,炊烟袅袅,童谣声声……这些幻境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演化”,依据无天心念的细微波动,自动生成与之对应的“场景”与“因果”,将他牢牢吸附、纠缠其中,仿佛要让他在这无尽的“真实体验”中,去重新审视、乃至“磨损”他那颗坚定不移的灭世道心。
化万千世界,演无穷因果,以虚承实,以梦御时。
这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最高明的“困”与“渡”。
以无限衍生的“梦之万象”,包容、化解、拖延那指向绝对终结的“灭世之力”。
以被拉伸、扭曲的“梦境时空”,换取现实世界宝贵的喘息与准备时间。
但维持这样的梦境,需要何等伟力?
又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孙悟空的心神顺着“菩提梦印”的共鸣,尝试向梦境更深处探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莲花山、星辰海、红尘幻境……
在梦境的最核心,最虚无又最真实之处。
他“看”到了。
那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团凝聚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宇宙一切可能性与创造源初的青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有一株顶天立地、枝叶仿佛贯通了无尽时空维度的菩提树虚影。
树干苍劲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不同的道韵光华,有的演绎五行生克,有的流转阴阳造化,有的凝结时空玄妙,更有无数叶片上,映照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梦境片段。
而在那菩提树的根部,盘坐着一道无比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身影。
他身着朴素的青色道袍,白发披散,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眼睛,温润而深邃,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包容了世间一切喜怒哀乐,却又超然于外。
正是菩提祖师的真身显化!
但此刻,祖师的真身,并非处于全盛状态。
那道贯通梦境的菩提树虚影,其上无数叶片的光芒,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逐渐黯淡、枯萎。
尤其是几片对应着“时空稳固”、“梦境衍生”、“因果承载”核心道韵的叶片,黯淡的速度更快,边缘已出现焦枯的迹象。
更让孙悟空心神巨震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祖师那模糊的真身,气息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削弱。
仿佛他正以自己的本源道韵、乃至存在根基为燃料,维持着这片困住无天的“菩提一梦”,并强行镇压、稳定因此梦与灭世黑莲对抗而剧烈波动的幽冥时空,乃至辐射影响到三界部分根基!
“祖师……您……”
孙悟空心神悸动,想要传念,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是感激?是担忧?是愧疚?还是质问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