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吹动玄衣,他遥望东方,目光仿佛穿透无尽空间,看到了那片正被无形黑手缓缓扼住咽喉的浩瀚汪洋,看到了水晶宫中那位龙王挣扎于尊严与存亡之间的煎熬面孔。
“敖广,你当年使绊子,散布流言,无非是觉得俺老孙可欺,还真当俺不知晓。”孙悟空低声自语,声音散入风中,“今日俺救你,非为让你感恩,更非忘却前嫌。而是要让你,让天庭,让这三界都看清楚——”
“俺孙悟空行事,恩怨可分,但大义当前,私怨皆可抛!这混沌之道,容得下山川,容得下万灵,自然也容得下四海波涛!玉帝老儿想用规矩和阴谋掐死你们?俺偏要用这手中铁棒,砸碎这肮脏规矩,破了这歹毒阴谋!”
“筋斗云!”
一声轻喝,却似言出法随。
脚下云气自生,非纯白,而是混沌色泽,流转间似有无数细微星辰生灭。
如今的筋斗云,早已随他道果进化,速度更快,更能隐匿行迹,穿梭虚空如鱼入水。
下一刻,孙悟空的身影已然模糊,仿佛融入风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神识难察的灰色细线,瞬间切开了北俱芦洲与东胜神洲之间浩瀚的虚空,直扑那暗流汹涌的东海东极海眼所在!
他并非盲目乱撞。
地脉感应、水元异常、信仰衰减……种种线索在他混沌道果的推演下,早已勾勒出天庭最可能首先发难、也最具战略价值的关键节点——东极海眼!
此处一失,东海灵脉循环立时受损三成,且会如堤坝溃口,引发连锁崩塌!
就在孙悟空动身不足半刻钟后。
东海龙宫,水晶殿。
气氛已压抑绝望到极致。
敖广瘫坐在龙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龟丞相匍匐在地,老泪纵横,手中捧着光芒黯淡、裂纹隐现的四海玺,那是龙族气运急剧衰落的显化。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东极海眼被困,灵脉已开始倒流!蛟魔王拼死传回最后讯息,天兵布下的‘玄元癸水绝源阵’正在疯狂抽取海眼本源!再有半个时辰,海眼必枯!届时东海灵脉崩毁小半,亿万水族将如离水之鱼啊!”
龟丞相声音嘶哑泣血。
殿外,隐约传来龙子龙孙的惊慌哭喊,虾兵蟹将混乱的奔跑声,以及更远处,那来自被封锁海域的、绝望的厮杀与轰鸣。
敖广双目空洞,望着穹顶明珠。
那些明珠的光芒,正如龙族的运势,正在急速黯淡。
他想起了水淹南天门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历代先王开拓四海的艰辛,更想起了自己当年对孙悟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耻辱吗?是。
后悔吗?或许。
但此刻,更多的是无力与绝望。
向孙悟空求救?
那个他曾经鄙夷、算计、散布流言的妖猴?
那个如今已是混沌道主、连杨戬哪吒都甘心追随的强者?
对方会来吗?
来了是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趁机吞并四海?
尊严与猜忌,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就在他嘴唇颤抖,那求救的话语在喉间翻滚,却如鲠在喉,难以吐出之际——
东海之上,东极海眼所在海域。
这里已非往日碧波万顷、灵机盎然的景象。
海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暗与粘稠,无数细密扭曲的黑色符文如同活物,在海面之下蔓延、交织,构成一座覆盖方圆数百里的诡异大阵——玄元癸水绝源阵!
大阵中央,原本应该喷薄无尽水灵精气的海眼漩涡,此刻已被一层厚重的、不断旋转的漆黑水膜覆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正在被无形巨力向内挤压、榨取。
海眼周围,数十座悬浮的青铜法台上,雷部、瘟部神将正全力催动阵法,更有数千金甲天兵结成战阵,警惕地巡逻守卫。
更外围,还有数支叛变的“黑蛟盗”与海夜叉部队游弋,配合封锁。
阵眼核心处,一面高达十丈、通体幽蓝、刻满上古控水神纹的“玄元控水旗”猎猎作响,正是一个阵法的枢纽。
旗下,一名身着星宿战袍、面容阴鸷的神将——正是奉命主持此阵的“箕水豹”杨真,面露得意之色。
“哼,四海泥鳅,也敢反天?待本将抽干这东极海眼,断了东海一臂,看那敖广还能硬撑几时!”杨真冷笑,手中法诀不停,“加紧催动!玉帝有旨,四海龙族,鸡犬不留!”
然而,他话音未落——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来自海底龙族的反扑,也非来自远方龙宫的援军。
而是来自……天上!
那被大阵影响而显得阴沉沉的天空,某一点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骤然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下一刻,一道玄衣身影,便如此“自然而然”、却又无比突兀地,自那涟漪中心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撕裂空间的能量乱流。
他就那么平淡地出现在大阵上空,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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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下方所有天兵神将、叛军盗匪,无论修为高低,心头都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冰冷手掌攥住!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恐惧与压抑,瞬间席卷全身!
杨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身影!
玄衣,冷面,手持一根看似寻常、却让他神魂都感到刺痛的铁棒……
“孙……孙悟空?!混沌道主?!”杨真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会在这里?!四海龙族还未……”
“等你抽干海眼,再等敖广那老龙拉下脸来求救?”孙悟空俯视着他,眼神淡漠如视蝼蚁,“天庭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可惜,你们忘了,这天地间的变数,可从来不是你们能掌控。”
他甚至懒得废话,目光直接锁定了那面“玄元控水旗”。
“以此旗为基,断四海之源?好手段。”孙悟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那今日,俺便先断了你这旗!”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施展法天象地,没有运转混沌真身。
只是简简单单,将手中金箍棒抬起,然后,朝着下方那面幽蓝大旗,轻轻一掷。
动作随意得仿佛在丢弃一件杂物。
但金箍棒脱手的刹那——
“嗡——!!!”
天地失色!
那根铁棒并未变大,却在离手的瞬间,化作了一道纯粹的、仿佛能终结一切秩序与能量的“归墟之痕”!
灰色的轨迹划破长空,所过之处,那“玄元癸水绝源阵”引动的浩瀚癸水之力、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乃至空间本身,都如同遇到烈焰的冰雪,无声消融、湮灭!
快!
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思维反应的快!
杨真只看到一道灰线在眼前一闪。
下一刻——
“轰!!!”
并非爆炸声,而是某种坚固结构被绝对暴力强行“归无”的沉闷巨响!
那面作为大阵枢纽、材质非凡、加持了无数禁制的“玄元控水旗”,连同其下的青铜法台,以及台上正在催动阵法的十几名雷部瘟部神将,在那道灰色痕迹掠过的刹那,如同沙堆般轰然崩塌、粉碎,然后……彻底消失!
没有碎片,没有残骸,没有惨叫。
只有一片突兀的、干干净净的虚无,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神魂颤栗的归墟道韵。
阵眼被毁,覆盖数百里的“玄元癸水绝源阵”骤然失控!
无数黑色符文崩碎、反噬,粘稠灰暗的海水剧烈翻腾、倒灌!
“啊——!”
“阵法反噬!”
“快跑!”
主持各处的天兵神将、叛军盗匪猝不及防,或被反噬的癸水之力重伤,或被混乱的海流卷走,阵型瞬间大乱,惨叫惊呼声响成一片。
杨真因为离阵眼稍远,侥幸未被归墟之力直接波及,但也被阵法反噬震得气血翻腾,肝胆俱裂!
他眼睁睁看着那玄衣身影,轻描淡写地一招手,那道恐怖的灰色痕迹便乖巧地飞回其手中。
孙悟空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已转向下方那被漆黑水膜覆盖、气息奄奄的东极海眼。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混沌初辟,万水归源。”
“敕!”
言出法随!
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凌驾于一切“水”之规则之上的混沌道韵,自他掌心弥漫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海眼区域。
那层坚固无比、正疯狂抽取海眼本源的漆黑水膜,在这混沌道韵的冲刷下,如同骄阳下的朝露,迅速淡化、瓦解、消散!
“咕咚……咕咚……”
压抑了许久的、精纯澎湃的蔚蓝水灵精气,如同挣脱囚笼的巨龙,自海眼深处轰然喷涌而出!
刹那间,清澈的海水以海眼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被阵法污染的灰暗海水迅速被净化、同化,重新焕发出晶莹的蓝色与勃勃生机!
东极海眼,复苏了!
而直到此时,东海龙宫那边,敖广那艰难无比的求救血讯,才刚刚凝聚成形,尚未发出!
孙悟空立于海眼复苏激起的滔天浪涛之上,玄衣猎猎,手持铁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溃不成军、目瞪口呆的天兵叛军,最后,仿佛透过无尽海水,望向了东海龙宫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穿透海水,回荡在整片东海,也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刚刚下定决心、准备发出血讯的敖广与龟丞相耳边:
“敖广,海眼之困已解,叛军伏诛,天兵溃散。”
“带着你的人,清剿残敌,稳固防线。”
“四海之劫,刚刚开始。想活命,想保住龙族基业——”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和猜忌,来玄阴峰,共商如何砸碎天庭的枷锁。”
“过时不候。”
话音落下,孙悟空不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去追杀那些溃逃的天兵神将,仿佛他们根本不值得多费一丝力气。
身影一晃,已然化作混沌流光,消失在天际。
来得突兀,去得洒脱,只留下一个被彻底扭转的战局,一片重焕生机的海域,以及……一个被震撼到无以复加、心中翻江倒海的东海龙宫。
水晶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敖广僵坐在龙椅上,手中那枚即将催动的四海玺,光芒明灭不定。
他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羞惭、震惊、后怕、难以置信、乃至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龙脸精彩至极。
龟丞相直接瘫软在地,望着手中那枚尚未发出的求救血符,又望向殿外似乎隐隐传来欢呼与海水奔涌之声的方向,老泪纵横,喃喃道:“他……他竟然早就算到了……他竟然真的来了……陛下!陛下啊!混沌道主他……他不计前嫌,救我龙族于覆亡边缘啊!”
敖广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怨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死的清明与敬畏。
他缓缓站起,挺直了那刚刚佝偻下去的脊梁,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地传令:
“传本王旨意!不……传四海共主之令!”
“东海即刻起,全力清剿叛逆与天兵残部,巩固海眼,救治伤员!”
“另,以最高礼节,备厚礼,遣使……不!本王亲自前往!”
“目标——北俱芦洲,玄阴峰,混沌道场!”
“拜谢混沌道主——救命之恩,共商——抗天大计!”
尘埃落定,格局新开。
孙悟空以先知般的洞见与不计前嫌的胸怀,于四海龙族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刻悍然出手,一棒定乾坤。
此役之后,四海归心,再无反复。
混沌道主之威名与仁义,将随四海波涛,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
而玉帝与天庭的毒计,终成笑柄,反为他人作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