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不同于阳间的日月轮转,这里自有其亘古不变的昏黄与幽暗。
忘川河水无声流淌,奈何桥头鬼影幢幢,森罗殿内鬼判执笔,十八层地狱深处,永无止境地回荡着受刑亡魂的哀嚎。
然而,自无天祸乱三界以来,这股弥漫于幽冥的死亡与秩序之气中,悄然混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更加阴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魔气。
这魔气如同最细微的孢子,渗透过阴阳壁垒,沾染于新死亡魂的怨念之上,附着于地狱受刑恶鬼的戾气之中,甚至开始侵蚀那些原本浑噩游荡的普通鬼魂,令它们变得更加狂躁、凶厉,难以管束。
地府原本井然有序的轮回流程,因此出现了滞涩与混乱。
阴山背后,乃地藏王菩萨道场。
这里并无恢弘殿宇,只有一片看似简陋、实则蕴含无上慈悲佛光的石台。
石台之上,地藏王菩萨常年跌坐,他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右手持锡杖,左手托宝珠,面容慈悲坚毅。
其座下,神兽谛听匍匐于侧,耳听八方,监察三界善恶。
此刻,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眸中仿佛承载着地狱众生的无边苦楚,又闪烁着愿力无穷的智慧光芒。
他望向幽冥深处,那里魔气的滋生与亡魂的异变,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却坚定的佛号自菩萨口中吐出,在寂静的幽冥中传开,抚平了附近一些鬼魂的躁动,“魔气侵染,惑乱轮回,亡魂沉沦,苦上加苦。此乃大恶,不可任其滋长。”
他身旁的谛听抬起头,口吐人言,声音沉闷:“菩萨,此魔气源头,乃无天灭世之道渗透,非寻常冤孽戾气可比。且其蔓延之势甚疾,恐非单纯诵经超度所能遏制。更兼……”谛听顿了顿,望向阴山另一侧,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翻腾着粘稠暗红色液体的恐怖区域,“血海之中的那位,似乎也对这魔气……颇感兴趣。”
血海,幽冥至阴至秽之地,乃盘古大神肚脐所化,汇聚了开天以来天地间最为污浊、暴戾、血腥的负面能量。
血海之主,冥河老祖,乃先天神只,诞生于血海之中,创造了阿修罗族,执掌杀伐、污秽之道,实力深不可测,向来是连天庭和佛门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禁忌存在。
地藏王菩萨面色不变,目光却更加深邃:“冥河老祖秉血海杀戮秽气而生,魔气虽与之不同源,却同属负面毁灭之力,他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借此壮大自身,或与无天暗通款曲。然,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乃贫僧宏愿。如今魔气侵扰,亡魂更苦,轮回受阻,贫僧岂能坐视?”
他缓缓站起身,锡杖轻顿石台,发出清越之音,宝珠光华大放。
“昔日,贫僧发愿渡尽地狱众生。今日,魔劫当前,贫僧便再发一愿——”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陡然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浩瀚如海的慈悲愿力,不仅仅响彻阴山地府,更穿透阴阳界限,隐隐传向三界诸天:
“愿以吾身,承地狱一切苦!”
“愿以吾法,度魔劫诸亡魂!”
“愿以吾心,化戾气为祥和!”
“愿以吾行,净轮回通彼岸!”
“地狱魔氛一日不净,贫僧一日不离此座!”
“纵使血海翻腾,阿修罗现,业火焚身,此心不移,此志不渝!”
宏愿发下,天道似有所感,幽冥震荡!
地藏王菩萨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色佛光!
那佛光并非刺目,而是温润浩大,充满了净化、救赎、安抚的无上伟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幽冥无数角落!
佛光所及之处,那些被魔气侵蚀、变得狂躁的亡魂,如同被温暖的手掌抚过,眼中的暴戾与痛苦渐渐平复,虽未立刻被超度,却暂时恢复了清明,不再冲击地府秩序。
一些沾染魔气较浅的亡魂,甚至在佛光中开始缓缓消散戾气,露出解脱之色。
“地藏菩萨发大愿了!”
“菩萨要净化魔气!”
“我们有救了!”
地府之中,无数鬼差、判官、乃至受刑亡魂,感应到这浩瀚愿力与慈悲佛光,俱是心神震动,不少鬼卒更是感动“落泪”,纷纷朝着阴山方向虔诚礼拜。
然而,正如谛听所预警,地藏王菩萨这净化魔气、安抚亡魂的宏大愿力与佛光,对于紧邻阴山的幽冥血海而言,却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
“嗡——!!!”
血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暴怒的轰鸣!
整个幽冥血海,原本只是缓缓翻涌的暗红色海面,骤然剧烈沸腾起来!
粘稠的血浪掀起万丈之高,无数狰狞的怨魂面孔在血浪中浮现、嘶吼!
更加浓郁的血腥、杀戮、污秽之气冲天而起,竟隐隐与地藏王菩萨的净化佛光形成对抗!
“地藏!安敢如此?!”一个如同万古寒冰摩擦、又似亿万亡魂齐声尖啸的恐怖声音,自血海最深处传来,“汝坐镇阴山,渡汝的亡魂,老祖懒得理会!如今竟敢将佛法触及血海边缘,净化魔气?汝可知,这弥漫三界的魔劫戾气,正是我血海壮大、阿修罗族磨砺锋芒的无上资粮?!”
血浪分开,一座完全由白骨与污血凝聚而成的巨大王座,缓缓升起。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笼罩在浓郁血光中的身影。
他身着暗红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正是血海之主——冥河老祖!
随着冥河老祖现身,血海之中,无数气息强悍、形态各异的身影纷纷浮现。
男者皆丑陋狰狞,身披骨甲,手持血刃;女者皆妖艳绝伦,魅惑天成,眼含煞气。
正是阿修罗族!
其中四道气息尤为强横,乃是冥河老祖麾下最得力的魔王魔将——自在天波旬、大梵天、欲色天、湿婆!
亿万阿修罗族齐现,煞气与血海之气混合,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云,与地藏王菩萨的佛光分庭抗礼,幽冥天地仿佛被割裂成金红两色!
地藏王菩萨面对冥河老祖与整个阿修罗族的威势,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周身佛光更加凝实。
他手持锡杖,宝珠悬于头顶,声音平和却坚定:“冥河道友,血海自存,阿修罗自生,贫僧无意干涉。然,魔气侵扰轮回,祸及三界众生,此乃大劫。贫僧发愿净化,乃为苍生计,亦为维护幽冥秩序。魔气并非血海专属资粮,其蕴含的毁灭与混乱,最终将反噬一切,包括血海。”
“哼!巧言令色!”冥河老祖冷笑,“维护秩序?尔等佛门,口口声声慈悲渡世,实则不过是维护你们那一套所谓的天道秩序!如今魔劫兴起,正是打破旧秩序,建立新规则之时!这魔气,老祖我要定了!识相的,收回你的佛光,老老实实在阴山诵你的经!否则……”
他猩红的眼眸中杀机暴涨,身下血海翻腾得更加剧烈,无数阿修罗族发出嗜血的咆哮,兵刃直指阴山:“老祖我不介意,让这地藏菩萨的道场,也变成我血海的一部分!让你这菩萨金身,成为我阿修罗族战士的磨刀石!”
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谛听低吼,浑身毛发竖起,警惕地盯着血海方向。
地藏王菩萨默然片刻,手中锡杖再次一顿,佛光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加炽盛!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黄钟大吕:
“道不同,不相为谋。然,渡尽地狱众生之愿,净化魔氛护轮回之志,贫僧……不退。”
“冥河道友若执意阻拦,甚至欲纵容魔气、趁劫作乱,那么……”
地藏王菩萨抬起眼帘,目光如炬,直视冥河老祖:
“贫僧虽不擅争斗,然为护持宏愿,为保轮回不失——”
“亦不惜身入地狱,与魔共舞,与血海……做过一场!”
话音落下,地藏王菩萨身后,佛光凝聚,隐隐显现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巨大金色梵文虚影!
更有一尊顶天立地、面容悲悯却又坚毅无比的菩萨法相虚影,缓缓站起,与那滔天血海、亿万阿修罗,遥遥相对!
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为了宏愿,为了轮回,这位以慈悲着称的菩萨,竟展现出了不惜一战、乃至身陨的恐怖决心!
冥河老祖眼中血光骤缩,他没想到地藏王菩萨态度如此强硬!
要知道,地藏王菩萨虽只是菩萨果位,但其愿力之深、佛法之厚,连许多佛陀都难以企及,更得幽冥部分权柄加持,在幽冥地府主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真打起来,纵然血海势大,也未必能轻易拿下,反而可能两败俱伤,让其他势力渔翁得利。
但就此退缩?
颜面何存?
魔气资粮又何在?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幽冥气氛紧张到极点,一场波及整个地府、甚至可能影响阴阳平衡的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桀桀桀……真是热闹啊。”
一个阴冷、滑腻、充满愉悦的诡异笑声,忽然在血海与阴山之间的虚空响起。
下一刻,那片虚空,如同被泼上了浓墨,迅速染黑。
一朵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莲花虚影,缓缓浮现,莲花之上,一道笼罩在黑袍中、气息诡异莫测的身影,若隐若现。
虽然并非无天本尊,但这气息,这黑莲印记……赫然是无天麾下的重要魔头!
而且其气息幽深难测,竟似乎比之前的黑袍护法更胜一筹!
“血海之主,冥河道友,久仰大名。”黑袍魔影对着冥河老祖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恭维,“老祖执掌杀伐,统御血海,乃天地间一等一的豪杰。如今三界劫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我家主上无天佛祖,对老祖神交已久,特命在下前来,奉上薄礼,并有一桩合作事宜,愿与老祖商议。保证……让老祖的血海,更加壮大,让阿修罗族,威震三界!”
说着,他抬手一挥,数点闪烁着浓郁魔气与精纯血光的奇异结晶,飞向冥河老祖。
“此乃主上以无上魔法,凝练的‘万魔血精’,对于血海与阿修罗族修行,应有裨益。”
冥河老祖目光一闪,并未立刻去接那血精,而是冷冷道:“无天?就是那个被佛门赶出来、如今四处搅风搅雨的魔头?老祖我为何要与你们合作?”
黑袍魔影低笑:“老祖明鉴。如今三界,天庭腐朽,佛门内讧,自顾不暇。正是我等被他们称为‘邪魔外道’者,联手崛起,瓜分天下的大好时机!主上志在重塑乾坤,对血海这等天然盟友,极为看重。若老祖愿与我魔域结盟,共抗诸天伪善之辈,事成之后,这幽冥地府,乃至三界血杀征伐之权,皆可奉于老祖之手!至于这地藏菩萨……”魔影转向阴山,语气转冷,“正是我等共同之障碍。主上愿与老祖联手,先拔除这颗钉子,共享其愿力与幽冥权柄,如何?”
挑拨!拉拢!许以重利!
无天势力果然早已盯上血海这股强大力量!
此刻现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在地藏王菩萨与冥河老祖对峙的敏感时刻!
冥河老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地藏王菩萨的存在,确实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血海的扩张。
而无天开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
但他生性多疑,且野心勃勃,岂会甘心屈居人下,做无天的马前卒?
地藏王菩萨见状,心中暗叹。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无天果然意图拉拢血海。
他立刻朗声道:“冥河道友,切莫听信魔头蛊惑!无天之道,乃终极毁灭,万物归墟。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血海虽偏,亦是三界一隅,劫数之下,焉有完卵?唯有涤荡魔氛,维护秩序,方是长久之道!”
“地藏!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黑袍魔影厉声打断,“主上之道,乃破而后立!扫清一切伪善陈腐,方得真正大自在!冥河道友,机不可失!难道你甘心永远被压制在这阴秽之地,被这些满口仁义的家伙指着鼻子骂‘邪魔’吗?”
冥河老祖沉默,血海翻腾不休,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地藏王菩萨知道,此刻已到最关键的时刻。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周身愿力与佛光催动到极致,宝珠光华照彻幽冥,锡杖散发稳定轮回的波纹,菩萨法相更加凝实,做好了同时应对血海与无天魔头的准备。
整个幽冥地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寂静。
三方对峙。
佛光,血海,魔影。
慈悲,杀戮,毁灭。
轮回,混乱,新生。
冥河老祖的抉择,将直接影响幽冥格局,甚至波及三界战局。
而远在灵山,一直监察三界的观音菩萨,通过神通观照到幽冥这一幕,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准备禀报佛祖。
血海之畔,地藏宏愿已发,魔影伺机而动。
一场可能比花果山、玄阴峰更加诡异、更加影响深远的地府风波,已然拉开序幕。
阿修罗的利刃,究竟会指向何方?
地藏的宏愿,能否在魔劫与血海的夹击下,得以践行?
幽冥的变数,又将给孙悟空与无天的终极对决,带来怎样的影响?
暗流,已在地府最深处,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