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走出社区医院的大门时,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还不算亮堂,但已经能把人影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停在刚才那条:“赵工,量子组的数据模型跑完了,您看什么时候过来核验?”他没回,只是把手机揣进裤兜,顺手摸了摸签到卡——还在。
昨晚的事像一块沉石头压在心口。广场上那块黑下来的巨幕,那句冷冰冰的“你们配谈‘共同体’吗”,还有人群里那个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的女孩……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可现在,他不想再盯着大词儿打转了。他得做点小事儿,实在的事儿。
所以他一早就来了这间社区康复中心。
设备是昨天晚上亲自搬来的,一个不大的银灰色箱子,上面印着“脑机接口教育系统测试终端”几个字。护士还以为是新来的理疗仪,问要不要登记入库。赵建国摆摆手,“先试用,不算正式入册。”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这玩意儿之前只在模拟环境里跑通过,真人上阵,还是头一回。
傻柱母亲躺在床上,头上戴着个软布质地的环形头带,连着几根细线接到旁边的显示屏上。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捏着记录本,眉头微微皱着。“信号采集断了好几次,老年人脑波太弱,系统识别不了。”他说完,抬头看向赵建国,“要不今天就算了?等换个年轻点的志愿者?”
赵建国没说话,走过去看了看屏幕上的波形图。果然乱七八糟,跟收音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差不多。他坐下来,手指在平板上滑了几下,调出参数设置界面,把默认模式从“标准认知训练”切换到了“高龄神经适配协议”。响应阈值降了三档,信号捕捉窗口延长到五秒,反馈频率也调成了缓释型。
“不是机器不行,”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是咱们一开始就没想着让老人适应它,反倒想让她脑子跑快点去追机器。”
医生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赵建国转头对床上的老太太笑了笑:“大妈,别紧张,就跟听评书似的,慢慢来。待会儿我放一段《三字经》,您就当解闷儿,听见了也不用非得记住,顺耳过一遍就行。”
老太太睁了睁眼,咧嘴一笑:“成啊,我小时候最爱听单田芳,可惜念不起书。”
“那今儿咱补上。”赵建国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的曲线先是抖了两下,接着渐渐稳住。绿色进度条缓缓推进,系统开始推送第一段音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早起扫地的沙沙响。
大概过了两分钟,老太太突然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医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她背出来了?!”
赵建国没吭声,只是盯着数据流。不只是复述,她的脑区活跃区域显示,语言中枢、记忆回路、情感反馈全都联动起来了。这不是简单的信息灌输,是真的“学”进去了。
“再来一段?”他轻声问。
老太太点点头,眼睛亮了些:“再来一段。”
这一次她背得更顺,一口气接上了“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哎哟,这不就是我妈当年念叨我的话嘛!”
医生赶紧记录,嘴里忍不住嘀咕:“不可思议……她不仅能接收信息,还能关联过往经历,主动输出理解。这哪是辅助学习,这是唤醒认知能力啊!”
赵建国也笑了,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他知道,成了。
这时候,老太太忽然侧过头看他,“小赵啊,你说这东西要是早点出来,我是不是也能认字读书?”
赵建国顿了顿,没正面答,只说:“现在也不晚。”
她没再问,只是反复念叨那句“原来学习这么简单”,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阳光这时候正好照进来一点,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乎乎的。
医生合上记录本,低声对赵建国说:“您这个系统,改写的不是大脑,是命运。”
赵建国没接这话,起身收拾设备。他把终端关了,拔掉连线,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刚苏醒的东西。
临走前,他给医生留了份观察表,“每天一次测试,记录情绪反应和记忆留存率。有变化随时联系我。”
医生接过本子,认真点头。
赵建国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走到一楼出口时,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街对面早点摊的油条锅正冒着烟,有人在排队买豆浆。
他掏出手机,那条关于量子组的消息还在。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稍后。”
还没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个未读消息,来自农业记者群组,标题写着:“赵辰水稻认证后续:民间科研能否纳入国家体系?”他扫了一眼,没点开,直接锁了屏。
风从楼道口吹过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他把手插进裤兜,抬头看了眼天空。云不多,太阳正在爬高。
病房里,傻柱母亲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动过,但她握过的痕迹留在杯壁上,一圈淡淡的湿痕。
医生坐在旁边,继续写报告。纸上第一行写着:“首位体验者,女,78岁,文盲,首次完成古典启蒙文本自主背诵,无外部提示,持续时间两分十七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一点点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