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教会小屋的打印机绿灯还在闪，赵建国已经坐在了另一头的听证会议室里。
这地方跟非洲的土墙屋子没法比，四面白墙刷得发亮，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长条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坐的位置靠后，胳膊搭在椅背上，裤腿上还沾着早上扫院子时蹭的灰。前面坐着一排穿中山装的人，个个眉头拧成疙瘩，像谁欠他们五斤粮票没还。
贾东旭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捏着平板，声音不大不小：“疫苗有效性九十二点三，动物实验全过，人体一期也完成。技术路径依赖基因编辑，具体说是用病毒载体把修复序列送进细胞核，激活免疫记忆。”
他说完，点了下屏幕，数据图跳出来。底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戴眼镜的老头摘了眼镜，慢悠悠开口：“小贾同志，我问一句——你们这个‘编辑基因’，是不是等于动了人的根本？老祖宗传下来的血脉，说改就改，这合适吗？”
没人接话。空调吹着冷风，赵建国抠了抠桌角起皮的地方。
另一个委员翻着材料，抬头问：“这技术要是放开，以后生孩子能不能挑高矮胖瘦？聪明的留，笨的不要？那不就成了人造人？咱们还是不是自然长大的中国人了？”
贾东旭刚要答，前头又有人插话：“我看可以暂停这类研究，等伦理框架建起来再说。科学不能跑在道德前头。”
这话一出，赵建国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坐直了。
他没急着说话，先环视一圈。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五十往上，有的端着搪瓷杯喝茶，有的拿笔在本子上记，一副“我说了算”的架势。他忽然想起昨儿晚上做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四合院门口贴告示，写“今日签到奖励：抗病毒血清”，结果被一大爷拿扫帚追着打，骂他“瞎搞封建迷信”。
现实比梦还荒唐。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间，两手往桌上一按。
“您刚才说，科学不能跑在道德前头？”他看着那位提建议的委员，“那我问您一句，三年前闹蝗灾，粮食减产四成，多少孩子饿得浮肿？那时候没人说‘别用化肥’，也没人讲‘庄稼就得天然长’，怎么现在轮到救命的技术，反倒讲究起自然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第313章那场粮食危机，”赵建国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要不是试种了抗虫稻，光咱们北边三个省就得饿死十几万。那稻子怎么来的？基因改的！您家饭碗里的米，早就不‘自然’了。今天孩子能上学、能长个儿，靠的就是这些‘不该用’的技术。”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现在有种新病毒，传染快，致死率高，变异速度比兔子下崽还猛。传统疫苗还没开始做，它已经换了三身皮。我们不用基因这条路，拿什么追？拿嘴喊‘注意防护’吗？等科学家慢慢熬十年？到时候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有个女委员想插话，张了张嘴。
赵建国直接压过去：“您要说什么‘违背天道’‘逆天而行’，我也不反驳。我就问一句——如果您的孙子发烧抽搐，医生说只有这一针能救，但它用了基因技术，您打不打？您要是不打，那是您家的事；可您要是拦着别人打，那就是断人生路！”
最后一句吼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还在桌上拍着，掌心发麻。屋里没人动，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贾东旭站在那儿，嘴巴微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赵建国喘了口气，视线落在主位那个白头发老头身上：“您主持过七次疫苗评审，我知道您为老百姓操心。可操心不是拦路，是想办法让人过得更好。真要讲伦理，最大的伦理是什么？是活着！人都没了，还谈什么规矩、自然、传统？”
老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建国收回手，指节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这群人。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不改基因，人类就要灭亡。你们可以开会、可以争论、可以写报告向上反映，但别在这儿卡着不让走。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没坐下，就站在原地，双手撑桌，胸口一起一伏。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板上，像一道裂开的缝。
会议室里依旧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摸茶杯盖，还有人悄悄瞄了眼手表。贾东旭抱着平板，站得笔直，额角沁出一层汗。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赵建国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
贾东旭就把话咽回去了。
主位的老头终于动了，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人瞪了一眼，闭了嘴。
空调还在吹，风打在脸上有点凉。
赵建国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排人，像是等着谁再蹦出来讲一番“天地之道”。
可没人开口。
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贾东旭低头看了眼平板，屏幕上还停着疫苗结构图，右下角显示系统提示：“基因编辑碎片x1 已发放”。他没点开看，只是把屏幕扣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秒。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缕光线，照在地板接缝处，那里积了点灰，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赵建国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话，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手还撑在桌沿，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