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没有人。
婴儿房的门关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新来的育儿嫂和保姆。
应该还在休息。
或者是守在里面不敢出来。
那么。
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秦枫的目光。
投向了楼梯口。
那里。
连通著一楼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
味道。
源头就在那里。
他走到楼梯口。
居高临下地望去。
下一秒。
他的瞳孔。
微微收缩了一下。
脚步。
也再一次顿住了。
一楼。
开放式厨房。
原本冷冰冰的大理石岛台。
原本那些泛著金属光泽的顶级厨具。
此刻。
仿佛被施了魔法。
全都活了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斜斜地洒进厨房。
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照得金光闪闪。
像是在跳舞。
而在这片金色的光影中。
有一道倩影。
正在忙碌。
是武清欢。
她穿着昨晚那条简单的棉布长裙。
外面套著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围裙。
那围裙显然是给大厨准备的。
穿在她娇小的身上。
显得有些宽大。
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随着她的动作。
一晃一晃的。
竟然有一种莫名的
萌感?
她的头发。
没有像昨晚那样披散著。
而是随意地挽了一个丸子头。
用一根筷子插著。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
随着她的低头。
轻轻晃动。
在那晨光下。
她的侧脸。
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边。
看起来。
是那么的柔和。
那么的
不真实。
“啦啦啦”
一阵细微的哼歌声。
飘进了秦枫的耳朵。
声音很轻。
调子也很奇怪。
听不出是什么歌。
但是。
却透著一股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在做饭。
而且。
做得非常投入。
秦枫看到。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铲。
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东西。
那个姿势。
有些笨拙。
有些生疏。
甚至。
还要时不时地往后缩一下脖子。
似乎是怕油溅到身上。
像极了一只正在试探世界的小猫。
“滋啦”
食材接触热油的声音。
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这是秦枫二十五年来。
从未在这栋房子里听到过的声音。
这栋房子。
以前只有冷气声。
脚步声。
和冰冷的汇报声。
从未有过这种声音。
这种
名为“生活”的声音。
秦枫的手。
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栏杆。
指关节。
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应该生气的。
作为主人。
他没有允许这个女人动他的厨房。
那些厨具。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是德国定制的限量版。
万一被她弄坏了怎么办?
而且。
谁允许她做这种
看起来就不卫生的东西?
可是。
奇怪的是。
那句责备的话。
卡在嗓子眼里。
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楼梯上。
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
踮起脚尖。
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盘。
看着她。
将锅里煎得金黄的鸡蛋。
小心翼翼地盛出来。
看着她。
伸出一根手指。
偷偷地戳了一下煎蛋的边缘。
然后飞快地放进嘴里。
烫得直吸气。
却又一脸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她小声地给自己鼓劲。
“武清欢,你真是个天才!”
“秦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嗯大概吧?”
她在自言自语。
声音软软糯糯的。
带着一丝不确定。
又带着一丝期待。
秦枫的心脏。
猛地跳漏了一拍。
秦先生
一定会喜欢的?
她是
做给我吃的?
这个认知。
让秦枫的大脑。
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自从母亲投身科研。
常年不回家之后。
有多久。
没有人专门为了他。
在清晨六点。
在这个厨房里。
洗手作羹汤了?
就算是那个所谓的未婚妻阮星乔。
除了伸手要钱。
除了只会让保姆去买现成的燕窝。
从来没有哪怕一次。
问过他早上想吃什么。
而这个女人。
这个昨天才刚刚住进来的女人。
这个和他只有一夜露水情缘的女人。
这个甚至连自己生计都成问题的笨女人。
却在这个早晨。
哼著歌。
在这个并不属于她的厨房里。
为他做早餐。
为什么?
为了讨好他?
为了那一千万?
还是为了女一号的角色?
秦枫的理智。
在拼命地分析著动机。
这是商人的本能。
凡事必有因。
必有所图。
可是。
当他的目光。
再次落在她那个被阳光照亮的笑脸上时。
那些阴暗的揣测。
突然就显得。
有些卑劣。
那个笑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没有一丝杂质。
如果在这种笑容背后。
都藏着算计的话。
那这个女人的演技。
恐怕已经超越了奥斯卡影后。
足以在好莱坞封神了。
如果她是演的。
那他秦枫。
认栽。
不知不觉间。
秦枫原本紧绷的嘴角。
微微放松了一些。
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冷漠的眼睛里。
也染上了一层。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暖意。
恍惚。
是的。
就是恍惚。
这一刻。
秦枫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
这就应该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仿佛。
这个场景。
他已经在梦里。
见过千百次。
一个家。
一个妻子。
一个孩子。
还有。
一顿热腾腾的早餐。
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画面。
对于坐拥亿万家产的秦枫来说。
却是最奢侈的梦。
而现在。
这个梦。
似乎。
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咕噜”
就在这时。
那口正在熬著粥的砂锅。
突然沸腾了。
白色的米汤溢了出来。
流到了燃气灶上。
发出“滋滋”的声音。
“哎呀!”
楼下的女人惊呼一声。
手忙脚乱地去关火。
结果太着急。
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锅盖。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迅速缩回手。
把手指含在嘴里。
眼泪汪汪的。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笨。
真笨。
笨得无可救药。
秦枫在心里评价道。
可是。
他的脚。
却比他的脑子更快。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他已经迈开长腿。
三步并作两步。
走下了楼梯。
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急切。
向着厨房走去。
“好疼”
武清欢含着手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指连心。
真的很疼啊。
都怪自己太笨了。
连个火都看不好。
这下好了。
粥溢出来了。
灶台脏了。
万一秦先生看到了。
肯定又要嫌弃她是麻烦精了。
“武清欢啊武清欢。”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明明想报答一下秦先生的。”
“结果又要给他添乱了。”
她懊恼地低下头。
正准备去找抹布把灶台擦干净。
突然。
一道高大的阴影。
笼罩了下来。
原本温暖的阳光。
被遮挡了大半。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瞬间袭来。
空气中的温度。
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武清欢浑身一僵。
那种熟悉的心悸感。
再次涌上心头。
她像个做了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
机械地。
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然后。
她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赤著的。
骨节分明的大脚。
顺着那双脚往上看。
是黑色的真丝晨袍下摆。
再往上。
是紧致的腹肌线条。
最后。
是对上了那双。
深不见底的黑眸。
秦枫。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双手抱胸。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色。
似乎不太好看。
“秦秦先生?!”
武清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您您醒了?”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完了完了。
被抓了个正著。
私自动用厨房。
还把灶台弄脏了。
还要做这种廉价的食物污染他的别墅。
他肯定要生气了。
说不定。
下一秒。
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想到这里。
武清欢的脸色变得煞白。
连忙低下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就是想做个早饭。”
“我马上就收拾干净!”
“绝对不留一点味道!”
“您您别生气”
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秦枫的眉头。
皱得更紧了。
他在她眼里。
就是洪水猛兽吗?
他又没说要吃人。
至于吓成这样?
而且。
谁说他生气了?
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罢了。
既然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就用最习惯的方式吧。
毒舌。
“做早饭?”
秦枫冷哼一声。
目光扫过那个溢出来的砂锅。
还有那个看起来并不是很完美的煎蛋。
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我还以为。”
“你是打算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怎么?”
“这就是你所谓的报答?”
“谋杀亲夫不对。”
“谋杀房东?”
差点说秃噜嘴。
秦枫的耳根。
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幸好。
这个傻女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慌中。
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语病。
“不不不!”
武清欢连忙摆手。
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是谋杀!”
“这这是皮蛋瘦肉粥!”
“很好喝的!”
“还有还有那个煎蛋。”
“虽然虽然卖相不太好。”
“但是是溏心的!”
“很有营养的!”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甚至忘记了刚才被烫到的手。
手一挥。
又扯到了伤口。
“嘶”
她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眉心痛苦地皱成一团。
秦枫的目光。
瞬间凝固在她的左手上。
那只原本白皙细腻的手背上。
此刻红了一大片。
甚至起了个小水泡。
看起来触目惊心。
“蠢货。”
秦枫低骂了一声。
声音里。
没有了刚才的嘲弄。
反而多了一丝。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怒意。
他猛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武清欢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
不容抗拒。
“哎?”
武清欢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被秦枫拉着。
走向了洗手池。
“哗啦!”
水龙头被打开。
冷水冲刷而下。
秦枫把她的手。
按在水流下冲洗。
他的动作。
依然很粗鲁。
依然带着那一贯的霸道。
但是。
如果你仔细看。
会发现。
他的手指。
其实避开了她烫伤的部位。
只是虚虚地固定着她的手腕。
并没有弄疼她。
冰凉的水流。
带走了手背上的灼烧感。
武清欢傻傻地看着这个正在给她冲水的男人。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看着他专注的眼神。
心里。
那颗刚刚平静下去的种子。
又开始发芽了。
秦先生
虽然嘴巴坏坏的。
虽然总是骂她蠢。
但是。
他真的是在关心她吧?
这就是所谓的
刀子嘴豆腐心?
“看什么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秦枫转过头。
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想要以身相许?”
“我告诉你。”
“少做梦。”
“我只是怕你的手废了。”
“以后没人给绵绵换尿布。”
“还要我花钱请护工。”
“我是个商人。”
“不做亏本的买卖。”
又是这套说辞。
又是这些冰冷的理由。
可是这一次。
武清欢没有被吓到。
反而。
“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
灿烂。
明媚。
带着一点点小得意。
像是看穿了大灰狼伪装的小白兔。
“笑什么?”
秦枫恼羞成怒。
想要甩开她的手。
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没没笑什么。”
武清欢忍着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是觉得。”
“秦先生您现在的样子。”
“真的”
“真的是个大好人!”
秦枫:“”
秦枫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女人气出内伤。
他深吸一口气。
关掉水龙头。
有些粗暴地扯过旁边的纸巾。
给她擦干手上的水珠。
然后。
转身。
拉开冰箱的冷冻层。
拿出一包冰袋。
扔进她怀里。
“自己敷著。”
“敷十分钟。”
“要是留了疤。”
“就扣你片酬。”
说完。
他转身就走。
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傻气”的地方多待。
“哎?秦先生您去哪?”
武清欢抱着冰袋。
有些茫然地问道。
“早饭”
“早饭还没吃呢!”
秦枫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对着她。
声音闷闷地传来。
“去换衣服。”
“不想看你这副蠢样。”
“还有。”
“把那个粥盛出来。”
“要是凉了。”
“你也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