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荡在片场上空的道歉声。
终于渐渐消散。
李菲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瘫软在沙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哪里还有半点当红小花的精致模样。
活脱脱像是一个刚撒完泼却被狠狠教训了的疯婆子。
周围。
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自己呼吸声稍微大一点。
就会引来那位顾大少的雷霆之怒。
顾云舟没有再看李菲菲一眼。
多看一眼。
他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身。
原本那是挂满寒霜、仿佛要杀人的脸。
在转向武清欢的一瞬间。
发生了堪称川剧变脸般的变化。
寒霜消融。
暴戾收敛。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小心翼翼。
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恭敬的笑容。
这种笑容。
如果让熟悉顾云舟的人看到。
绝对会惊掉下巴。
这可是顾云舟啊！
天海市赫赫有名的顾大少！
除了在那位冷面阎王秦枫面前。
他什么时候对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顾云舟微微欠身。
并没有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个绝对礼貌且安全的社交距离。
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
生怕声音大一点。
就把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白兔给吓到了。
“那个”
“武小姐。”
“您看”
“这个结果。”
“您还满意吗？”
“如果您觉得不解气。”
“或者心里还有委屈。”
“您尽管开口。”
“不管您想让她怎么做。”
“哪怕是让她从这里爬出去。”
“或者是把她彻底封杀。”
“只要您一句话。”
“我顾云舟。”
“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
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果说刚才顾云舟暴打李菲菲。
让他们感到的是恐惧。
那么现在顾云舟对武清欢的态度。
让他们感到的。
就是荒谬。
彻底的荒谬。
这剧本不对啊！
这世界疯了吧？
武清欢愣住了。
她是真的愣住了。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
写满了迷茫和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如魔神般恐怖。
此刻却对自己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
大脑完全宕机了。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助理晓琳的手臂。
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她只是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
受尽了白眼和欺负的小透明。
从来没有人。
哪怕是剧组的场务。
都没有这么客气地对她说过话。
更别说是顾云舟这种云端之上的人物了。
满意吗？
她哪敢说不满意啊！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
都不真实。
像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而在她不远处。
瘫在地上的李菲菲。
此刻也是彻底懵逼了。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顾不得脸上的红肿。
费力地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是问号。
凭什么？
这个武清欢。
凭什么？
在李菲菲的认知里。
娱乐圈就是一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
顾云舟站在塔尖。
那是资本。
是神。
而她李菲菲。
勉强算是在塔身。
有点名气。
有点流量。
但在顾云舟面前。
依旧得低声下气。
得讨好。
得跪舔。
至于武清欢？
那是塔底的泥巴。
是随时可以被踩在脚下。
不用正眼去瞧的蝼蚁。
可是现在。
神。
在向蝼蚁低头？
在向泥巴征求意见？
甚至那语气里。
还带着一丝恐惧？
没错。
就是恐惧。
李菲菲虽然蠢。
但她在察言观色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顾云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武清欢不满意？
天呐！
这怎么可能？
难道
这个武清欢。
真的是顾云舟养在外面的女人？
可是不像啊！
刚才顾云舟明明想扶她。
却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了。
那种感觉。
不像是避嫌。
更像是
不敢碰！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就像是古代的太监。
看到了皇帝的宠妃。
或者是
看到了皇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李菲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完蛋了。
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自己这不仅仅是踢到了铁板。
这是直接一头撞在了核弹上啊！
武清欢并不知道李菲菲此刻已经把自己脑补成了什么样的大人物。
她只是单纯地被吓到了。
她看着顾云舟那期待又紧张的眼神。
本能地点头。
像是捣蒜一样。
“可可以了。”
“满满意的。”
“其实”
“其实我没事的。”
“也不是很疼。”
“不用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小。
软软糯糯的。
带着一丝长期被人欺负养成的怯懦。
她是真的觉得可以了。
甚至觉得有些过了。
她不想惹事。
不想成为焦点。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拍完这部戏。
拿到那五万块钱。
给奶奶治病。
给绵绵买奶粉。
听到武清欢说“满意”。
顾云舟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
终于“吧唧”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大嫂脾气好。
还好大嫂是个软萌性子。
这要是换个像阮星乔那样的主儿。
今天这事儿。
不死几个人。
怕是收不了场。
“您满意就好。”
“满意就好。”
顾云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笑得更真诚了。
然而。
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喘匀。
武清欢接下来的话。
又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只见武清欢松开晓琳的手。
向前迈了半小步。
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看着顾云舟。
小声问道：
“那个”
“顾顾少。”
“既然事情解决了。”
“那我”
“我还能继续拍摄吗？”
“这一场戏还没拍完呢。”
“导演说”
“如果不拍完。”
“可能会扣钱的”
最后那几个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场的所有人。
都听得清清楚楚。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就连顾云舟。
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拍拍摄？
扣钱？
我的天呐！
大嫂！
您可是秦枫的女人啊！
您可是那个身价万亿、富可敌国的天府集团总裁的孩子她妈啊！
您能不能有点顶级豪门阔太的觉悟？
您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
身上都流血了！
您想的第一件事。
居然还是这五万块钱的片酬？
要是让秦枫知道。
他顾云舟就在这看着。
看着满身伤痕的武清欢继续去沙地里滚。
去为了几百块钱卖命。
那他顾云舟。
也不用回天海了。
直接在这沙漠里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省得连累家里人！
顾云舟还没来得及说话。
片场的所有目光。
就像是聚光灯一样。
“唰”的一下。
全部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导演。
那个原本一直缩著脖子装鸵鸟的导演。
此刻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刑架上烤。
冷汗。
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看着顾云舟那双瞬间眯起来。
透著危险光芒的眼睛。
双腿一软。
差点没当场跪下。
他哪还不知道顾云舟是什么意思啊！
这可是连李菲菲都敢当众暴打的主儿啊！
“能！”
“能拍！”
导演脑子一抽。
下意识地顺着武清欢的话喊了出来。
“小武啊！”
“既然你说能拍！”
“那咱们就继续拍！”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咱们现在就能开机！”
“机位！”
“机位准备！”
导演一边喊著。
一边擦著汗。
试图用这种积极的工作态度。
来挽回自己在顾大少心中的形象。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既满足了武清欢的要求。
又展现了剧组的效率。
然而。
下一秒。
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气温。
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一股刺骨的寒意。
从顾云舟的方向席卷而来。
导演僵硬地转过头。
正好对上了顾云舟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那眼神里。
写满了“你是白痴吗”。
以及“你想死别拉上我”。
顾云舟的眉头紧锁。
那张俊脸黑得像是锅底。
小武？
你叫谁小武呢？
那是你能叫的吗？
那是老子都不敢乱叫的大嫂！
而且。
拍？
拍你大爷！
没看见人都受伤了吗？
没看见那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吗？
没看见那膝盖都磕破了吗？
顾云舟深吸了一口气。
刚要发作。
那个导演终于在死亡的边缘。
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那生锈的大脑。
终于转过弯来了。
“不！”
“不对！”
导演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声音响亮。
“什么小武！”
“我是说”
“武姐！”
“武姐！”
导演的声音颤抖著。
带着一丝哭腔。
改口之快。
令人咋舌。
“武姐说得对！”
“咱们随时都能拍！”
“只要武姐您一句话！”
“整个剧组都听您的调遣！”
“您就是咱们剧组的核心！”
“是咱们剧组的灵魂！”
导演一边说著。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顾云舟的脸色。
心里都在滴血。
这一声“武姐”叫出口。
他在这个剧组的威严。
算是彻底扫地了。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威严丢了还能找回来。
命丢了。
饭碗丢了。
那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
顾云舟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声“武姐”而好转。
反而更加阴沉了。
他猛地转过头。
狠狠地瞪了导演一眼。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拍？”
“拍什么拍！”
“你眼瞎了吗？”
顾云舟指著武清欢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怒火。
“都伤成这样了！”
“还拍个屁！”
“你是不是人啊？”
“还有没有人性啊？”
“这是一个伤员该干的事吗？”
顾云舟简直要气炸了。
这帮人到底懂不懂事？
一定要逼着秦枫亲自开着装甲车来平了这剧组吗？
他转过身。
看着武清欢。
语气瞬间又变回了那种温柔到极致的调调。
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武小姐。”
“这戏。”
“咱们今天不拍了。”
“坚决不拍了。”
“您的身体要紧。”
“这都流血了。”
“必须马上去医院。”
“现在。”
“立刻。”
“马上。”
顾云舟说著。
就要示意晓琳去搀扶武清欢。
去他那辆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只要把这位姑奶奶送进了最好的私立医院。
只要医生说没大事。
然后再把检查报告发给秦枫。
他顾云舟这条命。
就算是保住了。
然而。
听到要去医院。
武清欢却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样。
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拼命地摇头。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不用的。”
“真的不用的。”
“顾少。”
“这这就是些擦伤。”
“以前经常有的。”
“贴个创可贴就好了。”
“真的不用去医院的。”
武清欢的声音很急切。
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去医院？
那得花多少钱啊？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
这一套下来。
几百块甚至上千块就没了。
那可是绵绵好几罐奶粉钱啊！
而且。
如果去医院。
今天的戏肯定就拍不成了。
那今天的工资
是不是就没了？
甚至
会不会因为耽误了进度。
导演一不高兴。
就把自己给换了？
想到这里。
武清欢更慌了。
她紧紧地抓着衣角。
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我真的没事。”
“我身体很好的。”
“我可以坚持的。”
“求求您。”
“让我拍完吧。”
“我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卑微的语气。
那恳求的眼神。
那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让在场的不少人。
心里都微微一酸。
多好的姑娘啊。
都伤成这样了。
还想着工作。
还想着省钱。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以前光觉得她好欺负了。
现在看来。
这姑娘。
太让人心疼了。
顾云舟看着武清欢那倔强的眼神。
心里也是一阵难受。
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酸楚。
大嫂啊大嫂。
您知不知道。
您老公动动手指头。
就能买下这全世界所有的医院？
您居然为了几百块钱的医药费。
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这要是让秦枫看到了。
估计得心疼死。
然后转过头就把我给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