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火室的那扇石门终于在轰鸣声中再次开启。
张岩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沾满烟火气的道袍，就被黑山主峰大殿里的低气压给堵了个正着。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几盏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张广洋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只是那声音听着不像是算账，倒像是在泄愤。
“一千善功。”
张广洋见张岩进来，也没起身行礼，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张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火气，“宗门那边核下来了，就给了一千。说是‘改良’不算‘首创’，还说什么酒方虽好，却并未经过丹阁正统论证，只能算是个偏门方子。”
张岩脚下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冷掉的茶灌了一口，冰凉的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腾起的那股子无名火。
“一千善功？”张岩冷笑了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帮坐在功德殿里的老爷们，怕是连这酒是用什么骨头泡出来的都不知道吧？”
张广洋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推到张岩面前：“岩叔，您看看这个。这是这几个月灵骨酒的流水。还没开始大推，光是试卖，这几个月就进账了三百多块下品灵石。要是黑山大会办起来，这酒绝对是咱们张家的摇钱树。”
他手指在账本上用力点了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可是细水长流的买卖，比咱们去猎妖兽、挖矿脉都要稳当得多。源泰这孩子，是在给家族造血啊！结果呢？宗门给这点赏赐，打发叫花子呢？”
张岩没说话，只是翻看着那本账册。
上面的每一笔进项都记得清清楚楚，数字不大，但密密麻麻，那是张家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
“人呢？”张岩合上账本，声音低沉。
“在外面候着呢。”张广洋朝殿门外努了努嘴，“这孩子老实，听说只给了一千善功，也没闹，就是一个人在酒窖里坐了一宿。刚才我把他硬拽来的。”
“叫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
这便是张源泰。
明明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是五十好几的人。
背有点佝偻，头发灰白参半，一双粗糙的大手上满是常年浸泡药材留下的色斑和茧子。
他是四灵根，资质差到了泥地里，若是在别家，早就被发配去种田了。
张源泰进门后，也没敢抬头看上面坐着的紫府老祖，只是拘谨地行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木偶：“拜见……老祖，拜见广洋叔。”
张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酒糟味，混杂着淡淡的中药苦味。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神木讷，像是两潭死水。
但在那死寂之下，张岩分明看到了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残留的委屈，还有那种认命般的绝望。
一千善功，对于一个练气期修士来说，虽然不少，但也绝对换不来筑基的希望。
这等于是在告诉张源泰：你的努力，家族看见了，赏你两个甜枣，然后你可以继续回去当你的苦力了。
“源泰，”张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坐。”
张源泰身子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命令，慌忙摆手：“不敢，弟子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张岩语气重了一分。
张源泰这才半个屁股沾在最下首的椅子边上，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理酒坛时留下的黑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思锦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位天台峰的庶务主管，如今也是满脸的疲惫。
他先是看了张岩一眼，又瞥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张源泰，神色有些复杂。
“岩叔，”张思锦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刚才我和广洋兄也商量过了。宗门那边……咱们暂时插不上手，李子恭那老东西卡得死。但是这灵骨酒的生意确实要扩大，若是寒了功臣的心，以后谁还肯为家族动脑筋？”
他说着，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我想着，公账上虽然紧，但也不是挤不出来。能不能……咱们私底下给源泰补上一枚筑基丹？毕竟这酒方子是长久的买卖，也算是给族里人立个标杆。”
张思锦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张源泰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张岩看着张思锦，眼神玩味。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顾全大局，又卖了张源泰一个人情。
但张岩听得出来，这里头透着一股子“侥幸”——这是怕张岩发火，赶紧拿个方案出来堵嘴，想把这事儿平稳地揭过去。
一枚筑基丹？听着是大方。
可问题是，张家现在的公账上，哪怕加上张岩刚炼出来的那几颗，筑基丹也是紧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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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锦这是在拿空头支票安抚人心，或者是想让张岩自掏腰包来填这个坑。
“补一枚筑基丹？”张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思锦，你觉得源泰这几年的心血，这能让家族几代人受益的方子，就值这一枚丹药？”
张思锦愣住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岩叔的意思是……”
张源泰眼里的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又重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塌陷。
是啊，自己资质这么差，就算给了筑基丹，成功率也不足三成，家族凭什么把这种重宝浪费在自己身上？
张岩站起身，缓缓走到张源泰面前。
那股子淡淡的酒糟味更浓了，但此刻在张岩鼻子里，却比那些名贵的熏香都要好闻。
这是烟火气，是人味，是张家这棵大树下真正还在拼命汲取养分、反哺枝干的根须。
“咱们张家，穷太久了，也跪太久了。”张岩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穷得只看得见眼前的几块灵石，跪得连自家人立下的泼天功劳都不敢大声张扬。”
他伸手拍了拍张源泰那满是灰尘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那副瘦骨嶙峋的躯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源泰，”张岩盯着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抬起头来。”
张源泰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张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我要让你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黑山上，哪怕是在这该死的世道里，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肯干，就没有被埋没的道理。”
张岩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口，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那些正在为黑山大会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广洋，把你那个破算盘收起来。今天这笔账，咱们不按宗门那套规矩算，咱们按‘人’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