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口。
那一夜，黑山的地火室石门重重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接下来的几日，青玄宗的功德殿里上演了一出无声的大戏。
张岩带着吴显龙去兑换筑基丹的过程，并不像吴显龙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
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
李子恭那个老狐狸坐在堆满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两颗被岁月打磨得油光锃亮的四阶妖兽颅骨。
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岩把一摞陈年旧账的玉简放在桌上，那是三长老从大库里翻出来的死账——几十年前张家先辈替宗门做过的脏活累活，一直没结清的善功。
“岩师侄这记性，真是随了你爹，好得很呐。”李子恭皮笑肉不笑，眼神像毒蛇信子一样在那些玉简上舔过，“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你还翻得出来。”
“李师伯过奖，穷家难当，不得不细算。”张岩低眉顺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只是放在桌上的那摞玉简，稳得像是生了根，“这些善功，加在一起刚好一万二。显龙这孩子也不容易，还要请师伯高抬贵手，给盖个章。”
李子恭的手指在核桃上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张岩，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恭顺皮囊下的狼子野心。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沙漏里细沙流动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李子恭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啼哭。
“行，咱们青玄宗最讲规矩。既然账是平的，这章，老夫给你盖。”
那枚鲜红的“准”字印下去的时候，张岩才感觉后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这一关过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子恭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猎人看着猎物钻进陷阱时的眼神。
回到黑山后，吴显龙便直接闭了关。
黑山洞府的灵气浓度虽比不上内门主峰，但在张岩不计成本地砸下聚灵阵盘后，那间静室里的灵雾浓得几乎要化成水。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四个月。
黑山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还没落稳，一声清啸便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吴显龙出关了。
那种初入筑基期的强大力量感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奔涌，五感敏锐得能听见百丈外雪落的声音。
他推开静室大门，正想意气风发地长啸一声，以此宣告自己从此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炼气弟子。
“叫唤什么？有力气没处使是吧？”
迎面砸来的是一摞厚厚的账本，差点拍在他那张刚露出得意笑容的脸上。
吴显龙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只大手拽着领子拖出了静室。
“四叔？您……您这是？”吴显龙看着眼前这个忙得头发都乱了的中年人，那是百宝阁的管事张广洋，也是如今黑山的大管家。
张广洋眼底全是血丝，手里还抓着一只算盘，看吴显龙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能拉磨的驴：“既然筑基了，那就别闲着。赶紧的，把这堆礼单核对清楚。冯家送的贺礼里混了两箱次品灵茶，赵家那个老东西还在咱们边界上磨蹭不想来，你拿着这账本去，给我一家家敲打清楚！”
“啊？”吴显龙那一嗓子豪情壮志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个滑稽的气音。
“啊什么啊！如今黑山大会在即，咱们张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把。你以为筑基了就能当大爷？”张广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顺手塞给他一把玉简，“还有这些，是散修联盟那边的坐席安排，那个叫‘独眼雕’的混球非要坐主桌，你去，露两手把他镇住，别让他给咱们添堵。”
吴显龙捧着那堆比他还高的杂务，站在寒风里凌乱，刚刚筑基成功的那点仙气儿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给冲没了。
张广洋可没空管这新晋筑基修士的心理落差。
他转身又扎进了那堆山一样的账册里。
洞府外的大厅里，灵茶的香气和墨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张广洋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边对着身边的几个年轻弟子吼：“灵酒！那批灵骨酒清点完了没有？那是招待贵客的，少一坛我剥了你们的皮！”
看着名单上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瞧张家一眼的名字，如今一个个成了“敬候光临”的座上宾，张广洋那颗焦虑的心慢慢落了地。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沉甸甸的上品灵石，那是刚才一位想求购灵酒的世家管事偷偷塞的“定金”。
这哪里是酒，这分明是流淌的黄金，是张家重新挺直脊梁的骨血。
“广洋叔。”
门口传来一个弟子略显犹豫的声音，“前山传来消息，说源泰师兄那边……好像有点状况。”
张广洋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舞：“源泰？他在酿酒坊能有什么事？是不是又要灵石买材料？让他等着，大会结束再说。”
“不是……”那弟子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听回来的执事说，宗门这次给源泰师兄核算的奖励善功下来了。因为灵骨酒配方虽然上交，但据说……只给评了个‘改良’而非‘首创’。”
张广洋拨算珠的手猛地一顿，大厅里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个瞬间被抽离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只给了多少？”
“一……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