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言脸上的平静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消失了,他抬手反攥住着杨景和的前襟,死死盯着对方布满泪痕的脸。
“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师姐在哪?你竟然一直都在骗我?”柳若言的语气既愤怒又带着一丝颤抖。
或许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猜测,却一直都未能证实,也害怕得到证实。
师姐在躲他。
但比躲他更让柳若言感到恐惧的是,师姐真的不要他了。
杨景和见他的神情松动,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那双温润的眸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变得幽深沉郁。
他放下抓紧柳神医衣襟的手,迎上那愤怒的、有些破碎的目光,声音沙哑语气平静的回道:“师傅不愿意见你,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她在哪。如果妻主活不成了,我会带着师傅的下落一起死去。”
杨景和缓缓靠近,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一字一句道:“到那时,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她!”
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决绝,柳若言被惊得后退了两步,放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柳若言知道现在的杨景和已经没有了理智可言,真的做得出来这事。而他,没办法接受与师姐死生不复相见的结局。
可是,徐春明身体已经崩溃了,他确实无能为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湿意逼退,再抬眸时又变回了那副平静的样子。
“你的妻主本就有旧伤,且十年的沉疴一直在损耗她的心脉。再加上今日气血逆乱,她已经是回天乏力了。但……”
这一停顿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锁定在柳若言的身上,但此时的他却有些不确定。
大盛信仰医道,是因为医术既为仁术,是济世救人的,与大盛一直崇尚的文道相呼应。
自古传承下来的都是用阴阳五行来调和人的身体,以前的柳若言是认同的,可他云游四海救治病人的途中发现,若仅仅通过这些是不够的。
于是他重拾母亲留给他的医书,发现以往他嗤之以鼻的剖刀之术竟然有几分道理。
可母亲的医书只提出了理论,并没有将剖刀用于病患身上来救人。因此,他只能自己琢磨。
在一次用剖刀救治了一只快死的野兔后,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和医道。
可在大盛,身体发肤受之母父,不可伤其形,坏其表。所以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在病患身上实施过。
他犹豫了会儿,终是将这种医治方法说出口:“可以将旧伤剖开一条缝,将黏在一起筋络分开,清除里面的淤血,再将里面溢出来血止住进行填补。”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徐瑞的神情难得有些茫然,等她回过神来,身子猛地一抖。她看着柳神医,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的问道:“剖刀?”
“你要用刀割开我的女儿?你是想要她死无全尸吗?你是想让她死后也得不到安宁吗?”
她越说神情越冷,身上的威严随着她的往前的动作越发深重:“你作为一个医者,怎么说出这样的狂悖之言?再敢胡言,休怪本相不念旧情,治你的罪。”
比起徐瑞激烈的态度,杨景和平和很多,他没听过大夫通过剖刀救治病患的,也知道损害身体太过残忍了。
可是,可是如果能救妻主呢?如果真的能救她呢?
杨景和抬眸,定定地看向早有预料的柳若言,他哑声询问道:“柳神医,若是剖刀,你有几成把握可以救活妻主?”
此话一出,徐瑞猛地看向他,眼里带着怒意:“你疯了吗?琢琢对你这么好,可你身为琢琢的夫郎,居然打算让她受此苦?”
杨景和充耳不闻:“柳神医,请您告知。”
柳若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考虑这个方法:“若是剖刀,只有两成把握。”
才两成!
杨景和的脸色骤然惨白,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如果不剖刀呢?妻主,妻主她会怎么样?”
柳若言清晰平静地道:“那柳某只能吊着她的命,但不出三天,她的气也就散了。”
徐瑞听完,整个人都变得颓然。
“不出三天?”杨景和闭了闭眼,被强制压下的眼泪再次有涌出的趋势。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苦难都朝着妻主而去?
为什么她明明这么好,她的生命却只能停留在十六岁?
如果自己可以早一点遇见妻主就好了。
“除了剖刀,还有别的方法吗?”杨景和带着最后的希冀问道。
柳若言摇头,用平和的几乎残忍的口吻回道:“没有了。就算你用师姐来威胁我,我也是这个答案。”
杨景和的眼泪瞬间涌出,他缓缓往里面走去,看到床上奄奄一息,面色青白的妻主,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缓缓跪下,握住妻主有些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哽咽开口:“妻主,你醒过来好不好?景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你景和什么都做不了。”
“妻主,你起来告诉景和好不好?”
压抑又悲伤的呜咽声在内室响起,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不忍的别开头。
徐瑞的身体因为即将成为事实的丧女之痛变得紧绷了起来,此时她已经不像一个手握大权的丞相,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将要失去自己女儿的母亲。
她不禁想,她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对琢琢太过严苛?
她徐瑞出身寒微,从小吃过的苦不计其数,她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拼了命的往上爬。
所以,徐瑞将家族兴旺的期许交给了她的女儿们,她不允许她的女儿是平庸的,不允许她们成为外界攻击她的理由。
因此,她将璋儿培养的很优秀,璋儿是她最大的骄傲,也是她最完美的传承。
她以为后面的女儿也可以和璋儿一般,若是如此她徐家如何能不昌盛?
可是,琢琢的笨拙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徐瑞无法接受她和璋儿过大的差距,也无法接受她的平庸,于是不断的期盼她能成材。
可是如今,她的琢琢好像因为她的狂妄自大快要死了。
她真的错了吗?
杨景和缓缓抬起头,他用袖中的帕子温柔地擦干妻主手中他的泪水。
他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妻主,语气却是带着决绝的平静:“柳神医,剖吧。”
柳若言一怔,转头看向内室里的杨景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杨景和的目光在妻主的脸上眷恋的停留了一会,然后慢慢起身:“我说剖吧。”
徐瑞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他。
“作为医者,我需要告诉你的是,我从未对患者进行过剖刀。”柳若言语气有些激动,可他又强制冷静下来。
“所以,徐二小姐是第一个。就因为她是第一个,所以我才只有两成把握。”
听到这话,徐瑞又再次震惊地看向柳若言,过于强烈的愤怒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你从未进行过剖刀?你把我女儿当什么?她是活生生的人,她还没有死!”
可让她更震惊的是杨景和,只见他从内室走了出来,再次坚定地开口:“我相信你,柳神医。我知道你从不拿病患开玩笑。”
比起相信柳神医,杨景和更相信自己的师傅。
师傅曾经说过,柳神医是整个大盛,甚至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
不仅是因为他医术高超,更是因为他真的一心为了患者,一生都坚持济世救人。
他也曾听师傅说过柳神医曾经在研究剖刀之术,还常常去衙门看死者,跟着仵作解剖尸体。
因此,杨景和愿意相信他。
柳若言愣住,他对上杨景和信任的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好,我会用毕生医术去救你的妻主!若是这次成功,那将来会有更多人因为剖刀之术获生。”
没等杨景和回应,也没等徐瑞反对,外面就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
“不许剖!谁也不要动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