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徐春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在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回到那一天。
因为,她在那一天失去了太多太多。
宋氏听着外面的声响,脸色苍白的抱紧怀里还生着病的小女儿。
而九岁的徐春璋像个大人一样从腰间抽出短刃,目光紧紧地盯着车帘的方向。
徐春明也被这样紧张的气氛带的有些不安。
她看了看表情严肃的长姐,又看了看微微发抖的爹爹,觉得爹爹更需要自己。
于是,她乖巧地坐过去,轻轻拉住爹爹的衣袍:“爹爹,不要怕……明儿在这里。”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
爹爹和母亲都不喜欢她叫以前的名字。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爹爹,就见爹爹低头哄着开始哭闹的妹妹。
幼女的哭声和车外的厮杀声让宋氏根本无心听二女儿说话。
他直接挥开了女儿的手,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尖利:“别胡闹,琢琢,安静的坐着。”
被斥责了的徐春明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安慰爹爹,为什么他这么生气。
可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
随着马儿的惨叫声,车厢剧烈的晃动了起来,紧接着整个车厢都向一边倾倒。
她没有一点准备,被直愣愣的甩到一旁,撞上坚硬的棱角。
她好疼啊。
她下意识寻找奶爹的身影,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混乱中,她看见母亲拿着长刀闯了进来,拉过车门口的长姐,护在身后。
而旁边的爹爹也抱着妹妹从她面前冲了出去。
徐春明捂着发痛的额头,呆呆地坐在原地,有些不解的看着这一幕。
她们忘记明儿了吗?
为什么留明儿一个人在车上?
为什么不带明儿一起?
徐春明尝试着站起来,可被破坏的马车已经开始崩裂,她这一动,断裂的木板直接砸在了她的脚边。
她被这个变故彻底吓哭了。
“奶爹,明儿害怕。奶爹……”
齐泱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小姐,哭得满脸通红,无助的蜷缩在一角。
“小姐。”
他扑过去,将小小的徐春明死死地搂在怀里,同时用瘦弱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掉落的断木,然后连抱带滚的将她带离了那辆快要坍塌的马车。
“小姐,没事了,没事了。”齐泱忍着痛心疼的哄着怀里正在发抖的小姐。
徐春明闻着那清新的皂角香,忍不住放声大哭:“明儿……好害怕,没……人理……明儿……”
她哭得可怜极了,让赶过来的阿元眼眶也红了。
阿元难得放柔了声音哄她:“小姐胆子真小,我们都在啊,怕什么?”
齐泱紧紧地搂住小姐,他看着面前越来越混乱的局面,不由蹙起了眉头。
“阿元,你去跟着林管家。”
出于父亲的本能,他心里很是不安。
阿元终于把娇气的小姐给哄开心了,听到这话立马不乐意了:“爹爹和小姐在哪,阿元就在哪!”
徐春明从奶爹的怀里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道:“奶爹和阿元在哪,明儿就在哪。”
“哇,小姐你居然学我说话!”阿元故作凶狠地凑了过去。
她见阿元这样,立刻埋进了奶爹的怀里。
齐泱见大部分刺客都往主君和家主那边去,顿时松了一口气。
刺客刺杀的对象是家主,而家主那一边的护卫又多,应该不会注意到小姐这里来。
可齐泱没有想到,刺客会因为时间拖得太长而产生变故,选择往防线最薄弱的这边攻来。
他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护卫倒下,惊恐的喊道:“阿元,快跑!”
不管七岁的阿元再如何成熟,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她跑不过刺客手里的刀,也握不住前方父亲的手。
徐春明睁大眼睛看着阿元被一把长刀穿透了身体,红色的液体从她的胸口疯狂地涌出。
阿元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爹爹和小姐,无比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跑……”
说完,她软软的倒在地上,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前方。
“阿元……?”
“奶爹,阿元,阿元还在那呢?”
奶爹抱着她疯狂地跑了起来,可她看着被抛在身后的阿元,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奶爹,我们忘了阿元!”
这是奶爹第一次没有回她的话,他抱的很紧很紧,紧得她有些疼,可是她不敢再出声,因为她摸到了脸上的眼泪。
新鲜的、滚烫的泪水,那是……奶爹的眼泪……
命运终究没有眷顾她们,徐春明以为她们跑了很久,可实际上她们才跑了两分钟,就被刺客追上。
齐泱在那把长刀穿过胸口之前,就将小姐往前面的草丛一抛。
“小姐……跑……”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这是死前齐泱最后的希冀。
小小的徐春明被这一抛,往前滚了滚,等她从一片粗糙的野草中抬起头来,就看见奶爹已经跪倒在地上。
她茫然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奶爹呛出一大口鲜血,最后朝着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奶……爹?”
她感觉不到身边的杀意,眼里只有倒下的齐泱,从草丛里爬起来了,跌跌撞撞想要到奶爹身边去。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去到他的身边,去到他的怀抱里。
齐泱身边的刺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她没有动作,静静地看着这个孩童踉跄地朝这边走来。
“奶爹,起来……明儿怕……我们去找阿元……”
她扑到奶爹的身上,抓住他冰冷的手,语无伦次的道。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明儿,不要像外祖母一样离开。
她好害怕,明儿好害怕。
徐春明想要将他拽起,像以前每次跌倒时奶爹都会把她拉起来一样。
可她突然感觉到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穿了进来,然后她的前襟被染红了。
紧接着,一股比夫子打手心还要痛很多很多倍的剧痛传来,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身子晃了晃,最终倒在了奶爹身边。
原来阿元和奶爹这么痛啊。
现在明儿也好痛好痛,那她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回家了。
六岁的徐春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开,可她开始痛恨这个词,也开始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刺客小小的私心没有给她带来救赎,反而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徐春明,被永远的困在了六岁的那一天。
……
她们从遂州回来时是夏天,可等徐春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和阿元在一起玩,奶爹总是在身后温柔地注视着她们。
可是有一天,奶爹和阿元不见了,徐春明在找他们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湖里,等她游上岸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水……”
她的喉咙好干,好难受,还有胸口处也好痛好痛。
守在床边的丫鬟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吓得睁大了眼睛,她冲出院子大声的喊了起来:“快来人啊!二小姐醒了!”
她吃力的将眼睛睁开,看见爹爹冲进了房间。
爹爹的样子特别憔悴,在她的旁边一直哭一直哭,想要触碰她手又收了回去。
没过多久,母亲也进来了,原本挺拔的身形有些佝偻,看着自己眼眶也是红红的。
接着,她看到了长姐,她长高了不少,比之前还要像母亲,看上去严肃极了,可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居然还在偷偷的掉眼泪。
她第一次见长姐哭,有些新奇。
可是,不对!
还少了人。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里开始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在人群中拼命地搜索。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用尽所有力气开口:“奶爹和阿元呢?”
“他们……在哪里?”
她的声音细弱又不够清晰,却让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这样安静的氛围让徐春明开始害怕了起来,她急切又恐惧地问:“……他们……在哪里?”
宋氏张了张嘴,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哽咽了起来。
徐瑞上前一步,努力用温和的方式告诉她真相:“琢琢,你听母亲说,你的奶爹和阿元都和外祖母一样离开了,他们都不在了。”
徐春明有些听不懂,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不在了?”
像外祖母一样,永远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是,她还在啊……
“骗人!你们骗人!”
徐春明猛地挣扎起来,可胸口的伤口不允许她这么大的动作,躺了近半年无力的躯体也不允许她这么大的动作。
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尽管身上很痛很痛,尽管她晕到想吐,可她还是哭着喊着,想要她的奶爹,想要她的阿元。
“你们骗人,我还在啊!我还在为什么他们不在了?骗人!他们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让宋氏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徐瑞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脸色越来越差,连嘴唇都开始发紫了,连忙上前按住她:“琢琢,你别激动,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的。”
“你听话!”
“把奶爹和阿元还给我!还给我!他们不会不要我的,不会像你们一样不要我的!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徐春璋听着妹妹绝望的哭喊,脸色瞬间惨白,她像是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刚进来的府医看到这样的场景,连忙上前:“快,按住她,拿安神的药过来,快!”
徐春明的力气还是太小的,不管她如何反抗,她都挣不开她们的禁锢,被灌了药后沉沉地睡过去了。
看着这样的女儿,宋氏扑进了徐瑞的怀里,他攥着妻主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妻主,琢琢……琢琢怪我……她怪我!”
徐瑞眼含愧疚的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儿,神色复杂地轻抚夫郎的后背:“孩子还小,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徐春璋抿着唇离开了屋子,她悄无声息的哭着,妹妹真的长大就会好了吗?
就算她会忘了她的奶爹和那叫阿元的丫头,那她的身体呢?
不管是那个柳神医还是府里的府医,都说妹妹的身子不会再好了。
她对不起琢琢。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不起琢琢。
徐春明再次睁开眼,是第二天的深夜。这一次,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她望着帐顶,回忆着过往的一切。
听奶爹说,外祖母离开后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阿元和奶爹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
可是,天空那么大,哪两颗是他们呢?
没有阿元,也没奶爹了,那她的七岁、八岁,以后的每一岁还会幸福吗?
还会有人喜欢她吗?
她紧紧地攥着锦被,无声地哭着,只有那枕边的发丝,透露出她身体的颤抖。
奶爹,阿元,明儿好痛啊。
徐春明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了,后面那三年也一直在床上休养,就算能起来也离不开屋子。
以前最讨厌喝药的人儿,也已经不需要奶爹哄着,就能面不改色的喝完所有的药。
父亲和母亲不常来看她。
母亲本就忙碌,刚开始还能抽出一点时间安静地陪着她一会儿,后面就变成只是来看一看她。
父亲刚开始来得勤,他过于殷勤的讨好让徐春明有些不舒服,可她需要父亲的关爱,哪怕是因为愧疚。
于是,她紧紧地缠着父亲,不让他离开,甚至不让他照顾徐春昭。
可她不知道,愧疚终究是愧疚,它变不成爱,也换不来爱。
五岁多的徐春昭找不到父亲,躲过了仆从的看护,偷偷溜进了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
此时的父亲正好去药房为她亲自煎药了。
徐春昭上下打量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的姐姐,她上前一步,语气很凶:“你为什么不让爹爹回来?”
“你怎么那么自私?那也是我的爹爹!”
徐春明冷冷地看着她,脑海里一直回忆着父亲抱着这个妹妹离自己而去的画面,心里的怨气开始慢慢变质。
“我要把爹爹带走,让他再也不要过去照顾你了!你这么大,居然还要爹爹照顾。”
徐春昭见这个姐姐不理自己,语气开始变得更差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都是你!全部是因为你!”
失去了奶爹和阿元的徐春明变得孤僻脾气又不好,再加上病痛折磨了她一年了,让她整个人情绪都很不稳定。
她猛地伸手带着恨意朝徐春昭推了过去:“凭什么?凭什么到现在了还要和我抢?”
徐春明在病中,力气不算特别大,可徐春昭站在了脚踏上,这一推让两个人都往后倾倒。
徐春昭被吓得大哭了起来,让门口看到这一幕的宋氏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疯了吗?琢琢?”
他眼里只有快要倒地的幼女,在仆人将两个人都接住后,一把抓住徐春明的肩膀,将她狠狠地推开。
徐春明的身体本就不好,被这一推,直接撞在了后面的床沿上。
这一下,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抱着妹妹的父亲。
宋氏抱着哭得伤心的幼女,心疼不已,一直在温柔地轻哄着,直到徐春璋来了才停下。
徐春璋见二妹的脸色很差,连忙询问:“琢琢,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氏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原本就虚弱的二女儿,此时脸色更是惨白。
原本想要出口的斥责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徐春明轻扯嘴角,抬眸看向自己的长姐:“刚刚我推了徐春昭。”
她笑了起来:“长姐心疼吗?”
徐春璋愣了愣,看向被宋氏抱在怀里哭得凄惨的三妹,又看了看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二妹,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意识到,不管现在说什么,都缓解不了妹妹心里的伤痛。
这一件事过后,宋氏依旧会来照顾徐春明,可他的次数渐渐少了,连同温柔的话语也变得生硬了起来。
而徐瑞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禁止长女再去经常看望病弱的二女儿。
她意识到,现在的琢琢是危险的,而长女是她的继承人,不可以有任何的意外。
就这样,徐春明的望舒院再一次冷清了起来。府里也开始传二小姐脾气暴躁不好伺候,越来越少的仆从敢来这个院子。
而这种情况直到一个叫夏竹的丫鬟到来,才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