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仅三岁半的徐家二小姐最近很不开心,她发现母亲不再叫自己明儿了,反而给她取了个难听的小名。
琢琢。
她吸了吸鼻子打算找爹爹告状,这次她不顾奶爹的轻哄,迈着小步伐进了爹爹的屋子。
“爹爹。”
她看着抱着妹妹的父亲,忍不住叫道。
宋氏没有抬头,他轻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女儿,声音又轻又柔。
她有点不开心,往前挪了一小步,把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爹爹!”
这次宋氏听见了,他低头瞥了女儿一眼,又再次转回去安抚怀里的祖宗,语气温柔却带着敷衍:“怎么了?琢琢?”
徐春明睁大了眼睛,为何爹爹也这样叫她,她顿时心里有些酸酸的。
“爹爹,我不是叫明儿吗?为什么叫琢琢?”她带着不解苦恼地问。
宋氏顿了顿,想到妻主说这个女儿天资愚钝,在学问上和璋儿差远了,便随意地回道:“因为琢琢更好听。”
她很小声,很不满地道:“不好听。”
被小女儿再次哭闹占据了心神的宋氏终于忍不住了:“齐泱,带二小姐回去。”
静候在一旁的奶爹齐泱领命,轻柔地将二小姐抱了起来。
“奶爹,爹爹很忙吗?”她抱着奶爹的脖子,眼眶红红地问。
齐泱想了想,柔声回答:“对的,爹爹照顾三小姐很辛苦,就像以前照顾小姐一样辛苦。”
她想了想,轻声道:“可是爹爹有了妹妹都不理我。”
她丢下一个稚气的结论:“我不喜欢妹妹。”
齐泱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二小姐,不可以这样说。三小姐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间需要互相喜欢的。”
若是二小姐的话落在了主君和家主耳朵里,怕是又要受罚了。
她委屈地把脸埋在奶爹的脖子上,讨好道:“明儿最喜欢奶爹了。”
齐泱失笑,知道二小姐不喜欢这个小名,也不强迫她纠正:“奶爹也最喜欢明儿。”
可小小的徐春明后面发现了,母亲一点也不喜欢她。明明她那么喜欢母亲,可母亲总是对她很凶,渐渐的她开始怕母亲了。
“重写!”
徐瑞看着纸上被墨晕染的越来越大的黑点,蹙起了眉头。
璋儿在四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字写好了,为什么琢琢还是不行?
徐春明只能重新握住那比她手指还粗的笔杆,慢吞吞地开始写。
“腕要平,指要实!琢琢,你这样心浮气躁,如何成器?”
徐瑞看着那奇怪的字体,忍不住出言训斥道。
“这写得什么?怎写的如此畏畏缩缩?你是女子,应当顶天立地,重写!”
她红着眼眶,继续艰难地写着,可越紧张越写不好。
徐瑞见那字越来越不像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伸手。”
徐春明怯懦地伸出手,让母亲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眼泪在这有规律的拍打声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母亲看见她懦弱的眼泪,也不敢去看母亲失望的眼神。
“嘶,好痛!”她委委屈屈地抱怨。
齐泱看着她红肿的掌心心疼不已,声音都放轻了:“涂完药就不痛了。”
旁边的阿元撇了撇嘴,见那娇气的小姐占据了父亲的注意,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徐春明听见这声冷哼,忍不住凑过去叫:“阿元。”
阿元见她眼中的讨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大人似地抱怨了一句:“家主太凶了!”
齐泱看着五岁的女儿这样说话,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严肃地斥责:“阿元,不可妄议家主!”
阿元小声的嘀咕:“本来就是。”
徐春明见此偷偷地笑了。
长姐每天都要去夫子那报到,要做的课业比自己还多。三妹天天和爹爹在一起,自己也很少看到她。
虽然有点不开心,可是没关系她有阿元,有奶爹,她还是幸福的。
这个想法就这样一直伴随着徐春明,度过了四岁、五岁,直到来到六岁。
她们家在她快五岁的时候搬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宅子,里面的人比之前的家里还要多很多很多。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母亲越来越忙了,她常常都看不见她人。
可虽然见不到母亲,可她的教导和安排通过夫子却一直传达给了徐春明。
徐春明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可她又不够聪明,挨戒尺机会也越来越多了。六岁的女孩已经有很强烈的自尊心。
这一次,她背漏了三个字又被夫子打了手心,终于忍不住想要去找爹爹。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爹爹了。
徐春明挣脱奶爹的手,带着满腹委屈去了宋氏的院子。
宋氏正温柔地握住小女儿的手,教她练字。
她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由更红了,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爹爹!”她就要跨过门槛。
“别动!”徐春昭突然叫了起来,她用手指了指徐春明的脚下,“你踩到我的小马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正要说话时发现那小马就在旁边的软榻上。
她有些生气,瞪了妹妹一眼。
“爹爹爹爹,她瞪我!”四岁的徐春昭又气又委屈,抱着宋氏哭了起来。
徐春明愣住了,她对上宋氏带着责备的目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氏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轻哄着将糕点递给她,见她乖乖的吃下,才将目光分给了这个二女儿一点。
“怎么了?”
虽然宋氏的语气不算多温柔,可她还是像找到了靠山委屈的掉了眼泪:“夫子打我,好痛。”
“那你下次就不要犯错了,这样就不会挨打了。你长姐就从来没被夫子打过。”
宋氏抽出手帕擦去幼女唇边的糕点屑,淡淡地道:“你认真一点,不要受一点苦就找爹爹告状。”
他蹙了蹙眉:“怎么取了琢琢这样的字,还不知道要努力刻苦呢?”
徐春明将发红的手慢慢放下,她看着妹妹对自己得意地笑,心里越发难过。
她想说她今天已经超额完成课业了,她有努力的。
宋氏见怀里的幼女一直看向二女儿,只觉得是她的到来打扰了幼女的读书。
他侧脸,语气更冷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如去好好做课业?难不成明日又想被夫子打掌心?”
徐春昭见姐姐被骂了,忍不住偷笑,又将桌上讨厌的纸揉成一团砸向姐姐。
“乖,昭昭,这可不能扔。”
宋氏温柔地劝哄声再次响起。
徐春明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看着脚下的纸团,转头跑了过去。
“小姐!小姐!”
身后传来齐泱担忧的叫声和宋氏冷淡的呵斥声。
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身边没有人喜欢她,连府中的小厮都在嘲笑她。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将后面的人通通甩掉。
徐春明躲进了花园的假山里,将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就不会说出难听的话让她不开心。
可没多久,阿元就找来了。
阿元瞪了她一眼,语气恶劣的道:“徐春明,你知不知道爹爹很担心你!你太坏了!”
她怔怔地看向阿元,边哭边说:“我就是坏,没有人喜欢我!我也不要你们喜欢。”
阿元听完眼眶就红了,她才刚满七岁,却比她高半个头,直接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被这样暴力的行为吓得挣扎了起来。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就很喜欢你。”阿元的语气变得温柔了起来,“爹爹也是,他对你比对我还好,他最喜欢你了。”
“你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徐春明猛地抱住她,啜泣道:“你不是讨厌奶爹喜欢我,讨厌我吗?”
阿元轻哼一声:“哪有。要不是喜欢你,我才不会把爹爹分给你呢。”
等她们两个出去,就看见齐泱站在外面,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冲她们张开了怀抱。
“都是好孩子。”齐泱轻声叹道。
这一次的事情被母亲知道后,徐春明被罚跪了一天祠堂,还要抄写二十遍家训。
可六岁的徐春明没有再抗拒了,她很听话的接受了这个处罚。
这次是她的错,她让阿元和奶爹担心。
不过没多久,母亲就接到了来自外祖母的信,说她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让母亲去送送她。
徐春明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见过外祖母,她有些好奇,可奶爹说不可以多问。
于是,她只知道外祖母和母亲关系不好。
最后母亲还是决定回遂州,她们带着很多东西,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发。
徐春明第一次坐马车,可比起兴奋调皮的妹妹,她已经六岁了,用母亲的话来说,要沉稳,所以她只能按捺着兴奋和长姐一样安静地坐在车里看书。
长姐虽然因为课业繁忙,很少和她们一起,可每次聊天,她都会露出浅浅的笑意看着她们。
她是这样看着徐春明,也是这样看着妹妹,可是徐春明还是有点不开心。
妹妹拥有了好多好多爱,有母亲的爱,有父亲的爱,还有长姐的爱,可她好像就只有长姐的爱。
她有些沮丧的低下头。
长姐察觉到她的情绪用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明明也才九岁,却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
她温声问道:“琢琢,你怎么了?”
徐春明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长姐是不会明白她的想法的,知道了可能还会和母亲一样训斥自己。
毕竟,长姐和母亲越来越像了。
四岁的徐春昭见她们两个说话不理自己,直接闹了起来。
宋氏心疼地将她抱了起来,目光含着责备落在这个二女儿身上。
长女好不容易有空歇息,琢琢还不懂事要闹她。
徐春昭不满地从宋氏怀里出来,直接来到长姐身边,想要她抱。
长姐轻声斥责:“昭昭,你已经四岁了。不可如此。”
可见她坚持,长姐还是宠溺地将她抱了起来。
母亲这时掀帘进来,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徐春明紧紧攥着衣裙,垂着眸一言不发。这一刻让六岁的她,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理解到什么叫做格格不入。
遂州离得京城有些距离,用了一个半月才到。
而徐春明也没想到,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外祖母,是在一个充斥着苦涩药味的屋子里。
她头发有些花白,整个人都很瘦,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着,看着母亲的眼里含泪。
徐春明不喜欢这个房间,她觉得……觉得有些难受,有些喘不上气来。
爹爹带着她们出去了,只剩下母亲和外祖母在一起。
等回到房间,她有些茫然地问奶爹:“为什么我在那间屋子里感觉很难过。”
齐泱默了默,叹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小姐感受到了外祖母难过,而外祖母很快就要离开了。”
她睁开眼睛,懵懂的问:“离开?”
“是啊,每个人都会有离开的一天。”齐泱慈爱的看着这个敏感总是缺少关爱的孩子。
六岁的徐春明不太理解离开的意思,可她不想要家人离开,也不想要奶爹离开,不想要阿元离开。
于是,她紧紧地抱住了奶爹:“明儿不要母亲爹爹离开,不要妹妹和长姐离开,不要奶爹离开,不要阿元离开,也不要外祖母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她,觉得离开是一个很让人难过和害怕的字眼。
齐泱温柔地哄她,推门进来的阿元见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小姐又在撒娇了。”
她想到小姐刚刚说的话,笑嘻嘻地道:“阿元可不离开,小姐你说过以后要给我找一个漂亮的小郎君。”
这话一出,徐春明愣住了,她默默地收回手,往旁边躲了躲。
齐泱看着自己这个糟心女儿,才七岁就想着娶夫郎,直接上手就要揍她。
阿元反应过来不对,连忙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和齐泱犟嘴。
徐春明看着阿元狼狈的模样,偷偷地笑了。
后面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徐春明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死亡就是离开。
铺天盖地的白色,此起彼伏的哭声,还有各种琐碎的礼仪,充斥着那段压抑的时光。
处理好外祖母的事情,她们没有在遂州待太久,直接启程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比去的路上沉闷了很多,母亲本就不爱笑,更加严肃让人畏惧了。连同调皮的妹妹都不敢再闹脾气。
她们为了赶时间,把一个半月的时间压缩到了一个月。而这样就导致妹妹在还有一天就到京城的时候生病了。
徐春明看着妹妹红彤彤的小脸,也很心疼,她想要照顾妹妹,却被心烦意乱的宋氏给推开了。
长姐见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有些不赞同的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她将二妹拉到一旁,递了本书给她看。
徐春明拿到书,闷闷地道谢,乖乖地看了起来。
听长姐说,离京城还有五百里,说明很快就到家了。
到家了她就可以和奶爹阿元一起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刺耳金鸣声。
徐春明疑惑地从书中抬起了头。
外面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