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日,徐春明又陆续收到了书院寄来的包裹和书信,知道她们因为小测假期都不回来。
这些零零碎碎却鲜活的馈赠,如同三月的春风抚平她微皱的心湖,让她越来越期待回书院的日子。
而很快,这一天就到了。
徐春明拒绝了宋氏和徐春昭的相送,同杨景和一大早就坐上了前往书院的马车。
徐春明膝上盖着一羊绒毯,手中捧着手炉,面色瓷白的听着杨景和絮絮叨叨地叮嘱,时不时点头回应。
“妻主,书院里人要是太多让你心慌,就记得含一片参片压一压。”
“还有柳神医开的药丸放在你中衣心口处了。”
“对了,夜里睡觉一定要准备一个汤婆子……”
徐春明看着他眉宇间的忧色,温声安抚道:“这些我会知道的,你不必这般紧张。没事的,景和。”
杨景和看着面前的妻主,如同一尊被细心包裹珍藏的玉人,蹙起了眉。
妻主到了冬日,更加容易畏寒和心悸,即使有柳神医的药,也缓解不了多少疼痛。
而他忘不了,柳神医知道妻主又要去书院时,那过于严肃的眼神。
虽然担心,但杨景和不想让妻主不开心。
“好,我放心。”
“给师傅解毒的药材都准备好了吗?”徐春明问道,“若是有需要,写信告诉我。”
杨景和点了点头:“准备的差不多了,有几样府中没有,但师傅有。”
解毒的过程漫长又难熬,可只要师傅坚持住了第一层治疗,后面就简单多了。
他不能在府中摆弄各种毒物,可以在师傅治疗的时候边看着她,边炼制毒药。
他要改良“红颜醉”。若是让柳贵君在梦中,梦见自己最爱的人后离开,就太便宜他了。
梦中的柳贵君和现在的柳贵君一样狠毒。不除掉他不仅大盛难安,杨景和自己也无法安心,害怕梦里的悲剧重演。
而且,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柳贵君会对妻主或者说是相府下手。
“妻主,你最近要小心一点。”杨景和忍不住提醒道。
徐春明颔首:“母亲在我身边加了暗卫。”
最重要的是,她认为没有特殊情况柳贵君不会动相府的人,毕竟他这一动就把自己摆在了明面上。
杨景和望着她沉静的眼眸,不安的心稍稍得到平复:“好。妻主,我等你回来。”
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很快就到了分叉口。
杨景和下了马车,登上了后面那辆马车。两辆马车在此分道扬镳。
徐春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开始一点一点的捋景和梦里的时间线和现在的时间线。
原本会出现重大问题的岁修现在得以稳步进行,太女殿下的名声也还是好的。
那么,柳贵君就算想图谋高位也只会更加谨慎,不敢有丝毫差错。
可太女会等他徐徐图之吗?解完毒的陛下会给他第二次掀起朝堂风波的机会吗?
陛下知道柳贵君给她下毒,却选择按兵不动,不仅仅是因为要把他们留给太女做磨刀石。
柳氏家族及其党羽虽然权势大,可她们毕竟是跟着陛下从忠王那时候过来的,也属于最早追随陛下的臣子。
陛下想要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不损害自己的明君的形象,就需要确凿的证据。
若她将柳贵君下毒的事摆在明面上,那么柳氏一族绝对会直接放弃这个人。
并且太女手中的证据虽然能给她们定罪,却不能清除所有同党。
所以,陛下要冷眼观察着,看朝中还有哪些她还不知道的官员与柳氏一族交往过密,有僭越的心思。
毕竟,一个无心皇位的三皇女比一个虽仁德却有手段的太女好控制的多。
不过徐春明猜测,陛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所动作。
忽然,“噗通”一声闷响,将徐春明的神思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看到直挺挺跪下来的夏竹,徐春明有些不知所措:“夏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伸手欲扶,却被夏竹避开了手。
夏竹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小姐,若是不要夏竹了,就请赐死奴吧。”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让徐春明有些愣住了。
她摇了摇头,有些无措:“我没有不要你,你为何会这么说?”
夏竹是徐春明来到这个世界收获到的第一份好意,在她心里有着特殊的位置。
尽管她因为前段时间的猜想,有些不敢太亲近夏竹,可徐春明从未想过不要她。
她甚至害怕……夏竹不要她。
“小姐最近对奴很客气,没有以前那般亲近了。”夏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带着眼眶也有些红。
徐春明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她沉默了片刻,才艰涩的道:“为什么呢?夏竹。”
“什么?”她怔住,不解的看向小姐。
“你很爱你的小姐,可我并不是她。甚至对你来说,我可能还是一个凶手。我……”徐春明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以前的心肠已经练就的很硬,不会轻易被她人影响情绪。
可那是以前,现在的徐春明做不到了。
自从她知道夏竹早就认出了她和原主的不同,她开始不知道怎么面对夏竹。
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陪着原主一起长大、对原主忠心耿耿的夏竹为何会接受自己,为何会这么平静。
夏竹听完,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她好像被带回知道小姐不在时的痛苦之中。
她轻声道:“因为,我的小姐早就不想活了。”
徐春明彻底愣住了。
“从我到小姐身边,她的情绪就很不好。只有面对我的时候,小姐才会勉强笑一笑。”
“后面她碰见了杨星云,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我既松了一口气,又为小姐担忧。因为杨星云对小姐根本不真心。”
夏竹忍不住,捂着脸边哭边说:“我的小姐身体那么差,却为了杨星云苦读了整整三年。三年啊,这得多少个日夜啊。”
“她每次疼得厉害的时候,我都劝她说算了吧小姐,没有功名也没关系的。”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可是小姐说,不行。她需要变得优秀,才有筹码,才有人看得起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徐春明的手微微发颤,连同眼眶也被逼得发红。
“看着小姐脸色发白,却依旧满脸笑意,我放弃了劝说她。我想,我至少可以陪着她。”
“可是!”夏竹的神色变得狠厉了起来,“杨星云那个贱人,居然拒绝了小姐。尽管小姐已经拼上了半条命考上了童试,可他还是找借口拒绝了小姐。”
“后来呢?”徐春明轻声开口。
她虽然有原主的记忆,可是那记忆像是抽掉了情感的画面,没有一点真实感。
夏竹喃喃道:“小姐虽然很失望,但她并没有责怪杨星云。她说的最多的一句是,若她是康健的就好了。”
“小姐又像是被抽掉了活力,但比之前遇见杨星云要好一点。我想着,这样也好,还有一点希望就好。至少,至少小姐对我笑的次数更多了。”
“可是,太快了。那次宴会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而且,那天小姐的反应也很奇怪。”
夏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去宴会前,拉着我的手说。夏竹,我好累,我活不下去了。这个世界待我不好。”
“去宴会前说的?”徐春明蹙眉问道。
“是的,小姐居然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好好的。我当时害怕极了,不想让小姐去宴会,可是小姐去意已决。”
“我从来都拦不住她。”夏竹失力倒在地上,颓然道。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小姐。”
夏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徐春明被惊得,连忙弯腰要去扶她。
可夏竹再次拒绝了,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坚定的道:“夏竹对不起您。刚开始您身上有小姐的影子,奴没有认出来。认出来后,对您是有过怨恨的。”
“可到了后面,奴是真心待您的。奴只希望小姐不要因此伤了身体,夏竹任凭小姐处置。”
徐春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额头,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发颤。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弯下腰,用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夏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好夏竹,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因为我害怕,你会因此不要我这个小姐。”徐春明的声音虽然平稳,却能听出颤音。
夏竹呆呆的和小姐泛着泪光的眸子相对。
原本,在小姐心里,她也是这么重要吗?
在她害怕被小姐放弃的同时,小姐也害怕她放弃她。
“没有,不会的。”夏竹本能的摇了摇头,笨拙的解释道。
徐春明弯了弯微红的眼眸,用丝帕擦了擦她的眼泪,柔声哄道:“不哭了,和小花猫一样。”
幸好这辆马车是特制,隔音效果比较好,不然就遭了。
夏竹接过丝帕,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擦眼泪。
徐春明看着她,思绪已经乱成了一团。
原主去宴会前为何会说这些话?
是因为她提前知道了杨星云会对她下手,但她不想活了,所以想借着杨星云的手离开?
可是,她怎么知道杨星云下的药一定会让她离开呢?
毕竟在原着里,原主身体太差,杨星云根本不需要下药。
而在这里,杨星云下的也是迷药而已。
他还没有胆子敢害死相府的嫡次女,哪怕她不受宠。
“小姐,我的小姐过得太苦了。所以你一定要过得开心。”夏竹抬眸认真地道。
徐春明微微怔住,点头道:“好,我会的。”
……
而另一边,杨景和的行程也快过半了。
昨日与柳神医聊完,杨景和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因此,一和妻主分道扬镳,他就让秋吉时刻注意着车外的动静。
本以为是他小题大做,没想到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秋吉从车窗缝隙处退了回来。
他转身压低声音道:“公子,后面有辆马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人多的时候还不明显,可现在它还在。”
杨景和闻言,蹙起了眉。
无论跟着的人是不是柳神医,此刻都不能直接去师傅那。
“秋吉,让护卫在前面的路口改道,去西街。”他吩咐道。
在决定要去师傅那学毒时,他就通过姑母疏通和西街张大夫的关系,以防万一。
刚开始,他确实去过几回,现在去也算熟门熟路了。
“是。”
马车在下一个岔路口转向,驶向人流更为密集的西街。
张大夫在西街的百善堂坐诊,是附近有名的名医。他所在的药铺门面宽敞,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秋吉整理衣襟先下车,他走进药铺直接对着正在称药的药童示意了一下。
药童见此,点了点头,对正在诊脉的张大夫低语了句话,才在他的低头示意下,去外面请杨景和下车。
杨景和下车后向是对着张大夫微微颔首,这才带着秋吉和一名护卫,跟着药童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
百善堂不远处的马车被轻轻掀开帘子,柳若言看着杨景和被药童熟练地引向后面,蹙了蹙眉。
难道是他想错了?
可是,杨景和第一次出门请教张大夫的时间太接近了。
若是师姐来到京城,也差不多在这个时间。
而且,他一个从来没学过毒的人,居然问自己陛下中的毒,还说好奇。
柳神医耐心地在街角等候,目光紧紧地盯着百善堂门口的张大夫。
张大夫在这里坐诊,哪里有空教杨景和?他再等等,杨景和会露出破绽的。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张大夫也起身往后门走去,一个中年的女大夫替代了他的位置。
柳若言愣了一下,怎么会?
而百善堂内,杨景和等人跟着药童穿过前堂,来到后堂,又被他领着穿过一个狭小的走廊,来到了一处门前。
“公子,这边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药童推开门,低声道。
门后,是一条更为隐蔽的巷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杨景和看着匆匆而来的张大夫,对他拱手道:“今日多谢您。”
张大夫摆了摆手:“快去吧公子,别误了时辰。”
杨景和不再多言,和秋吉一同上了马车。护卫换了身衣服,在前面驾马。
马车从巷子出去,悄无声息地从侧边汇入人流之中,朝着与百善堂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