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言喜欢清静,所以徐瑞干脆就将东边最远的院子划给他住,那里虽没其他地方那么宏伟规整,却别有一番雅致。
杨景和推开这座以青竹为篱小院的院门,看见柳神医挽着袖子,正仔细翻晒着竹匾里的药材。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周身的气质越发平和宁静,与空气中清苦的药香融合形成了一股能让人心安的气息。
见此,杨景和不由停住了脚步,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他这一刻意识到,柳神医虽对不起师傅,但他作为一名医者从未亏欠过病人。
柳若言将竹匾里最后一株草药理顺,才缓缓转身看过来。
他见是杨景和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颔首:“徐正君,今日到访,是有何事?”
“冒昧来访,可否和神医进屋内详谈。”杨景和行了一礼,语气恳切。
柳若言落在草药上的目光一顿,他想到昨日宋氏说的话,示意他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东西也少的可怜。只有医术和药材显示着住过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陶壶,倒了两杯清茶:“徐正君,请坐。”
杨景和接过茶盏:“神医这里……不用仆从吗?”
“习惯了。”柳若言平静问道,“徐正君可是为徐二小姐而来的?”
杨景和摇了摇头,他斟酌了片刻:“晚辈此次前来,是想问陛下所中之毒。”
柳若言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位徐正君前几日还因为徐二小姐的病情伤心落泪,今日却因天家之事来找他。
他行医多年第一次遇见接受能力这么强的男子。
“徐正君与前几日有所不同,今日神色颇为自若。”他忍不住问道。
杨景和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让他整个人变得柔和明亮了起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一直很期待您的到来可以救妻主,但也早就准备好了一直陪着她。”
他说着,眼神愈发的坚定:“她每日病痛折磨已经很难受了,我不想成为她的累赘,让她还要为我的心情担忧。”
“我能做的,就是在可以好好相守的日子里,好好爱她。变得可靠些,再可靠些,让她可以放心依靠着我。”
这话他说的平缓,却在柳若言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想,师姐说的对,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也是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说到这里,景和有个疑问。”杨景和看向柳若言,问道,“若是神医的妻主生路渺茫,您会如何?”
虽然不情愿,可师傅应该有知道的权利,所以他昨天还是和师傅说了柳神医在找她一事。
师傅一改往日的沉默,带着笑容态度洒脱。
她说等教会了他,解了毒,她就要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享晚年。
至于柳神医,让杨景和在适当时间告诉他,他的妻主已经中毒离世。
杨景和当时很是诧异,虽然他知道师傅是为了不让柳神医继续找她,可她难道不担心柳神医知道这个消息后殉情吗?
然后师傅却笑了。
她说柳神医这一生最爱的是自己的那一身医术,就算是在他爱萧珏爱的痴狂的时候,也从未放弃过。
显然,师傅并不认可柳神医对她的感情。
“师姐……生路渺茫。”
柳若言的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而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不能想,他有点接受不了这种可能。
“若是她……生路渺茫。”他艰涩道,“我或许不会随她而去。”
“我答应过母亲,要将毕生的医案与心得,整理一编,供后世医者参详。”
杨景和看着他眼中的痛色和微微发颤的手,心中觉得柳神医或许是爱师傅的。
柳若言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到昨日宋氏派人来问他,知道杨景和出去的事,也知道了他之前会出去学医。
“徐正君是知道师姐消息了吗?”他压下心悸,试探的问道。
“我听府中的人说,你之前每天都会出去向名医请教,可我记得府中就有一名专门负责徐二小姐病症的大夫。”
杨景和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有此事,其实也并不是全为请教,有时也是和好友喝茶。”
“刘大夫虽然熟悉妻主病症,但每个大夫拿手的都不一样。不过我这次请教的是西街的张大夫,他也善断心症。”
他顿了顿:“至于柳神医所说的人……抱歉,景和没有消息。”
柳若言眼中的期待散去,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师姐没事就好,或许没有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他的目光终于变得清正:“陛下所中之毒,名叫‘红颜醉’,是延国人为了报复变心的爱人所研制的。”
柳若言开始详细讲述此毒的来源,毒药的成分,以及解毒时最关键的玲珑草。
杨景和垂眸,掩下诧异的神色,时而点头以示回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若言讲完了。
杨景和起身告退:“多谢神医解惑,晚辈告辞。”
柳若言颔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座本就清寂的小院再次归入寂静。
阳光依旧很明媚,温暖的笼罩着整个院落,也将竹匾中的草药晒得越发清苦。
柳若言慢慢走回院中,想要继续检查草药,可在要路过院中的石桌时,他的背脊骤然塌了下去。
“生路渺茫……”他撑着桌子,肩膀开始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母亲。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如果师姐真的生路渺茫,那他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去。
因为他发现,师姐比他想象中更为重要。
萧珏是他的年少的惊鸿,得不到成为了他的执念,执念散了就彻底放下了。
可师姐却是他命里的归途,若她不在了,那他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师姐,不要再躲他了好吗?
他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