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复杂:“你是从何处推得的此方?”
这药方里虽然有几味药与她推理相左,但依她的经验也分析出这药材搭配在一起可以与她体内的毒性相互倾轧,达到平衡。
杨景和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药方的来源,只是诚恳的道:“徒儿不便告诉师傅,但此方师傅可以一试。”
他顿了顿,犹豫道:“只不过,其他的药材无论再如何珍贵,徒儿与妻主都会竭力为您寻来。唯有一味‘玲珑草’,生于延国,需要花大量时间采摘。”
在梦里,他之所以有那延国的药材,也是因为后面延国人再次潜入大盛,将这玲珑草在暗市里流通了。
此时除了那延国毒师,延国人和延国的东西早就被清除出大盛了。
柳慕寒听完,却微微一松,靠回了椅背。
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笑声:“巧了,为师这里,正好保存了一株风干的。”
柳若言喜欢游历四海,也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稀奇的草药。
延国的玲珑草,既可以入毒,也可以当药,是延国极为珍稀的草药,也是柳若言想要收集的草药。
她那时正好受人之托要去延国办事,所以干脆就深入延国的青寒山去采摘玲珑草。
玲珑草性寒,青寒山更是一座寒气沁骨、终年笼罩着不见天日阴冷的深山。
柳慕寒在里面挣扎了将近半个月,才在一处悬崖处找到了这株玲珑草。
她带着一身伤满心欢喜的回到了和柳若言的家中,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他却对自己爱搭不理。
柳慕寒以为自己一去延国就是一个月,冷落了他让他难过了,连忙低声道歉。
没想到柳若言却告诉了一个让她接受不了的消息。
他还要去找萧瑜。
这次的理由居然是要和过去告别,给以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柳慕寒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理由,和他大吵了一架离开了。
没想到,以往用来讨柳若言欢心的草药,现在却成了自己的救命药。
何其讽刺。
杨景和愣了一下:“师傅有吗?那真的是太好了,那师傅您安心炼制解药,其他药材徒儿为您找到。”
柳慕寒看着眼神清润的徒弟,看着他那张写满欣悦和担忧的脸,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个无意间收的便宜徒弟,竟然成为她生命里久违的暖意。
她轻轻地笑了:“徒儿,这样看来你亏大发了。我没教你什么,你却要花费这么多的钱。”
杨景和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成为您的徒弟是景和的幸事,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在景和心中,师傅早已经是景和的家人了。”
如果没有师傅,梦里的那个自己根本就报不了仇,还会怀着恨意死在静安寺里。
杨景和希望,现实中的师傅可以远离那些往事,去别的地方,看想看的风景,爱值得爱的人,把日子过得像少年一样新鲜有趣。
而且山里的风景虽好,可夜里风大,他不希望师傅死后还是孤零零的葬在那里,他希望有人可以和她做邻居。
他想,这才是爱热闹的师傅喜欢的方式。
“好了,我知道了,把方子留下,你可以走了。今天为师放你一天假,让你回去陪你的妻主去。”柳慕寒嘴角微微上扬,把调子拖得长长的。
杨景和挑眉:“今日可能不需要师傅放假,我还要制作一点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萧瑜就算不会再来纠缠了,可洛清辞却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和妻主。
他得多制点毒药,用来防身。
“哦?”柳慕寒带着笑意道,“去吧,看看我天赋出众的徒儿能制作出什么毒药来。”
杨景和拱手:“到时候还得师傅提点。”
柳慕寒摇着躺椅,摆了摆手。
……
华阳宫内,洛清辞披着一头乌发,坐在紫檀书案后,抄写着《男诫》。
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宣纸,纸上清冽的墨香萦绕在整个殿内,让连续抄写了六天的洛清辞闻得发呕。
他抿着唇死死地盯着纸上刚刚写下的那行字——夫者,以柔顺为德,以娇纵为恶。守柔则安,去娇则存。
“嗤。”
洛清辞发出一声冷笑,随即抬手就把这张写了一半的纸给狠狠地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都是些狗屁不通的话!”
他被母皇下令关在此处抄写这东西整整六日。
母皇身边的掌事女官特地过来传母皇的命令,让他必须亲手抄写,不可代笔。
若是如此也就算了,母皇还命人日日都来收走当天抄写的宣纸,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母皇以前最明明是疼爱自己的,她如今这样对他全是受了那老女人徐瑞的挑唆!
凭什么?
凭什么萧瑜私会旧情人,不敬皇室却只被罚了禁闭?
凭什么杨景和被保护的好好的,什么惩罚都没有?
凭什么他什么事也没做,还受了委屈,却要被压在宫里抄写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
还有说什么去娇则存?
他洛清辞天潢贵胄,容貌绝世,根本就不需要遵守这可笑的《男诫》。
他就是娇纵,就是善妒,有谁能奈他何?
洛清辞因使用过度而泛酸的手不禁微微颤抖,美艳的脸上也满是恨色。
这日复一日堆积在一起不满如同一团火,灼得他心肺生疼,让他再也忍不住,将书案上的东西统统拂了下去。
“哗啦——!”
墨汁泼洒在地,将散落一地的宣纸浸染着污浊不堪。
“殿下息怒!”殿内侍立的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立马跪倒在地,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洛清辞的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上因为愤怒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的阴鸷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一切都毁了。
“滚出去,通通都给我滚出去!”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压住声音里的颤音吼出声。
都是些看他笑话的贱奴!
宫人如蒙大赦,纷纷从殿内退了出去。
而就在这一片狼藉和混乱中,一声怒斥传来。
“一群没用的东西,怎么伺候的?若殿下伤了自己分毫,就把你们通通都拖下去砍了。”
柳璟玉穿着件海棠红织金宫服疾步走了进来,那张与洛清辞有些五六分相似的美艳脸庞布满了寒霜。
廊下的宫人见此,立刻跪下去告罪。
柳璟玉却不再看他们,只示意身边的顺安处置他们,接着抬步走了进去。
他的孩子,被他从小捧在手心上的辞儿,此时穿着一身绯色常服,长发散乱,浑身发抖的站在一地狼藉中央。
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快步上前:“辞儿,何苦和自己置气?”
洛清辞死死地抿着唇把脸别开,就是不肯看自己的父君。
他被母皇惩罚了六日,父君却直到今天才来看他,分明就是不在乎他了。
柳璟玉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抽出袖中的丝帕,握住辞儿的手,开始细细地擦拭着那沾了墨迹的指尖。
当他看到辞儿的指尖被笔杆硌出深深的红痕,一双美目瞬间浮出怨毒的神色。
陛下竟然真的这么对他的辞儿!
柳璟玉压下翻腾的怒气,拉着洛清辞绕过满地的碎片,走到唯一还算完好的软榻边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辞儿的手查看,越看越心疼,越看眼底的戾气越浓:“是父君来晚了,苦了我的辞儿了。”
“这几日你母皇铁了心要罚你,怕父君给你求情也不来绮云宫了。但是没关系,从今日起,你就不用抄这些了。”
“可是母皇……”洛清辞猛地抬眼看向他,脸上浮现出委屈和疲惫。
“不用管你的母皇!”柳璟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因为连日的抄书累病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华阳宫养病。记得了吗?辞儿?”
“父君……”洛清辞怔怔地看着父君,迟疑的问道,“父君是在生母皇的气了吗?”
母皇一向宠爱父君,这次却不顾他的脸面罚了自己,父君一定很难过。
柳璟玉脸上寒意森森:“你的母皇如今帮着别人欺负你,不值得你这样惦记她。”
洛清辞听着这话,连日的委屈,被人轻慢的屈辱,以及被父君庇护所带来的脆弱,让他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父君,她们都欺负我,连母皇也欺负我。萧瑜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却这样侮辱我。父君,这口气辞儿咽不下去。”
他哭得哽咽,失去了往日的娇纵跋扈,像孩子一样向他的父君诉说着委屈。
让他最为接受不了的,不是那个病秧子和那不要脸的贱人没有受惩罚。
而是他的母皇对他的惩处,是他苦苦追寻了半年之久、付出一切真心的爱人却这样羞辱他。
他想不通!
他接受不了!
柳璟玉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轻拍他的背,声音温柔似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父君知道我的辞儿受委屈了。”
他声音轻轻,一双美眸中却没半分暖意。
欺负他孩儿的人都该死。
相府该死!
萧家该死!
陛下也该死!
待洛清辞的哭声稍歇,柳璟玉才捧起他的脸,替他擦拭眼泪:“哭完了就给我振作起来,我柳璟玉的儿子不能是一个只知道情爱的傻子。”
他的语气严肃:“萧瑜既然不知好歹,不懂的珍惜你,那就好好的教训她,让她明白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是恩赐,若没有我们的扶持,她萧家早就被陛下猜忌,又怎能在朝廷走得那么顺遂?”
他如珠如宝养大的孩子不是给人这样糟蹋的。
洛清辞看着父君眼底的冷意,点了点头,那双凤眸褪去了水光,再次被阴鸷覆盖。
“我明白的,父君。”
柳璟玉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至于徐家那个病秧子和萧瑜那旧情人,你都不用管。等大事成了,别说她们了,徐瑞也得给我死。所以接下来,你就不要再做什么动作了,知道吗?”
洛清辞想到相府,语气森然:“儿子之前派了孙琳琅去干扰徐春明和那杨景和的感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却发现了一件趣事。”
“哦?”柳璟玉挑眉,心下满意多了,他的辞儿不愧是他亲手教养,一下子就收拾好了情绪。
“这事其实不算什么隐蔽的事,徐春明和那顾家小女儿是同窗,并且走的颇近。”洛清辞冷笑,“顾家虽是我们的姻亲,却不一定会帮我们。”
柳璟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没有查顾云川的人际往来,可他查到的消息却是顾云川独来独往。
在书院这么明显的场所他都查不到情况,那就是被人遮盖了。
是他大意了,以为顾家是柳家的姻亲,就是和他们一条船上的人了,没有多次查探。
“不好!”柳璟玉心中一凛,“前段时间我让顾家长女传信去泸州,让她母亲助柳家一臂之力,那时暗卫禀报顾家长女神色有异,我以为她只是太过软弱,被吓到了。”
“现在看来,分明是不愿意的表现。那信的内容可能早就通过徐家那病秧子传给徐瑞了,再由徐瑞传给了太女。”
顾兆那老狐狸,居然敢背叛柳家!
“那父君,现在该如何是好?”洛清辞蹙眉问道。
他知道最近家族和太女斗得厉害,如果这消息落在太女手里,顾家又倒戈的话,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不利。
柳璟玉眯了眯眼睛:“不急,现在知道也不迟。顾家两个女儿都在京城,只要把她们两个给钳制住了,不怕顾兆那老狐狸不妥协。到时候,她还不是得乖乖为我们效力。”
“可是父君,如果太女知道现在还没有动作,要么就是把它留作后手,要么就是准备将计就计。”洛清辞沉声道。
柳璟玉轻笑道:“没关系,父君自有办法。”
如果太女要将计就计,那他只好对顾家的两个女儿下手了。
至于那个徐家的病秧子,让他想想,该怎么样才能把她的利用价值最大化。
“辞儿,你好好休息,父君先回去了。”柳璟玉起身。
洛清辞点头:“是,父君。”
他知道父君要回去筹谋大事了。
现在徐春明牵涉其中,他就不信父君会放过她,等她出事了,杨景和那贱人也就能尝尝失去挚爱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