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带著一丝酒气和女性香水的淡香，確实让陈晓克愣了一下。
但隨即，一种在现代社会浸染多年的疏离感便迅速將这短暂的涟漪抚平。
他並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过多的遐想。
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其象徵意义早已被极大地稀释了。
从社交礼仪性的贴面，到情到浓时的亲密，再到如同握手般隨意的告別吻，乃至更直接的露水情缘，都不过是都市男女情感光谱上寻常的一环。
林薇这个带著感激和些许衝动、更多是酒精作用下和特定场合催生的吻，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社交表达，类似於一种加强版的“谢谢”，其分量远不足以撼动他对自己处境的认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这个时代、包括与林薇之间，依然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障。
他的根，他的激情，他真正需要倾注心血去应对的惊涛骇浪，都在另一个时空。
眼前的种种，包括这段始於“应付差事”的关係，都更像是一场需要扮演的戏。他不会刻意冷漠伤人，但內心深处，始终保持著一份清醒的抽离。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他平静地对脸颊微红的林薇笑了笑，语气温和但並无更多暖昧，隨后转身走进了夜色。
对他而言，这个夜晚的小插曲已经过去，他的思绪必须立刻切换频道，回到那个机器轰鸣、关乎国运的时代。
前进厂的发展势头愈发迅猛。四號车间的柴油机月產量稳步攀升，五號车间的精密工具机开始小批量试產，手扶拖拉机项目的零部件加工也全面铺开。
厂区內，原料、半成品、成品的流转量急剧增加。
然而，一个日益突出的“隱形”瓶颈，正严重製约著工厂的运转效率，甚至威胁到未来的扩张计划—这就是物流运输。
每天清晨和傍晚，在厂区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宽度仅容两辆卡车並行的碎石路面上，都会出现壮观而又令人焦虑的景象：卡车排成长龙，轰鸣著进出。
进厂物资每日估算数量。
煤炭：主要用於铸造车间和厂区取暖，日消耗量已接近15吨。这些煤炭需从平乡等煤矿经铁路，在经过汽车转运。
生铁、钢材：作为主要原材料，隨著柴油机和工具机產量增加，日消耗量已达1
5—20吨。
焦炭、石灰石等辅料：约3—5吨。
外协零件、標准件：数量庞大，虽单件重量轻，但总体积和转运频次很高。
总计：每日进厂物资重量接近45吨左右。这意味著需要至少10—15辆次的重载卡车往返运输。
出厂物资每日估算。。
成品工具机（c620）：月產约70台，日均出厂2—3台，每台重约2吨，即4—6吨。
其他铸件、零部件：约2—3吨。
总计：每日出厂物资约10吨左右，同样需要频繁的卡车运输。
这仅仅是当前產能下的数据。
一旦手扶拖拉机项目量產，六號车间建成，原材料需求和產品外运量將呈指数级增长。
这条唯一的公路不仅不堪重负，而且受天气影响极大，雨季泥泞不堪，可能导致生產停滯。
运输科长拿著一叠厚厚的运费单据找到陈晓克和张建军，愁眉不展。
“两位领导，现在每个月光支付给省汽车运输公司的运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且，卡车运输损耗大，精密工具机在顛簸的土路上长途运输，精度很难保证；时间不確定，遇到道路维修或恶劣天气，延误是常事；安全性也差，一旦遇到翻车事故，损失不可估量。”
张建军看著窗外排队的卡车，眉头紧锁：“这確实是个大问题。光靠汽车轮子，咱们厂就像被拴著一条腿跑步，根本跑不快，更跑不远。”
在一次討论未来规划的厂务会上，陈晓克將一份亲手绘製的草图铺在桌上，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前进厂、折干铁路和干江码头的相对位置。
“同志们，公路运输的瓶颈已经非常明显。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並为工厂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发展铺平道路，我们必须下决心建设一条铁路专用线，直接连接到折干铁路的主干线上！”陈晓克语气坚定地提出了这个大胆的构想。 他详细阐述了理由：“一列火车的运量，相当於几十甚至上百辆卡车。而且铁路运输不受天气影响，定时定点，能够確保我们原材料供应和產品外运的稳定性和可靠性。这对於规模化生產至关重要。”
“从长远看，铁路运输的单位成本远低於公路运输。一旦专用线建成，我们大部分的原材料，如煤炭、生铁和成品都可以通过铁路运输，將极大降低物流成本。”
“大家看，”陈晓克指著草图，“我们的规划选址，不仅靠近折干铁路，也离干江码头不远。如果专用线能够延伸至码头，就能实现铁路与水路的无缝对接。一些特別大宗、对时间要求不高的散货，可以通过成本更低的水运抵达码头，再由专用线的小火车头直接拖进厂区。这等於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条经济命脉！”
“拥有了铁路专用线，我们厂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工厂，而是国家铁路运输网络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这在爭取国家重点物资调配、產品纳入全国流通体系时，將具有无可比擬的优势。”
这个宏伟的蓝图让与会者兴奋不已，但大家也清楚其中的困难：投资巨大、
审批程序复杂、需要与铁路部门和地方政府进行大量协调。
李国栋书记最后拍板：“晓克同志的分析非常透彻，眼光长远。运输问题確实是制约我们发展的卡脖子”工程。再难，我们也要想办法克服！这件事，由我和张建军同志主要负责向上级匯报、跑批文、搞协调。晓克你带领技术科，立即开始著手进行专用线的初步勘测和规划设计，把方案做扎实！我们要把这件事，作为明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推进！”
会议结束后，前进厂的发展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在狠抓当前生產的同时，一条通往未来的“钢铁动脉”的规划，已经悄然启动。打通运输瓶颈，成为前进厂从地方明星企业迈向国家重要工业基地的又一关键战略步骤。
新的一年开始，前进厂各车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报表上的数字节节攀升，荣誉接踵而至，全厂上下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然而，厂党官员李国栋在欣慰之余，眉宇间却时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在办公室独自踱步。
案头摆放著厂里的生產简报和上级下发的一系列关於“加速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的文件。
他反覆咀嚼著文件的精神，也回味著与那些从沪市、沈洋等工业基地支援来的老师傅们的谈话。
老师傅们在称讚厂里活力十足的同时，也委婉地提到：“李书记，一个真正根基牢固的大厂，光靠一两样產品是不够的，得有备胎”，得有梯队”，得像上海工具机厂那样，高精尖的要有，量大面广的更不能少，这样才能稳当。”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李国栋的心田里。作为厂党委班子的班长，他的首要职责是把握企业发展的政治方向和战略大局。他深知，当前的成绩来之不易，但绝不能因此沾沾自喜、固步自封。上级的期望、全厂职工的未来，都繫於领导班子能否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驱使他必须思考得更全面、更谨慎。
他担心如果满足现状，一旦形势变化或技术叠代，工厂將陷入被动；但如果盲目扩张，又可能分散力量，动摇来之不易的生產根基，造成国家资源的浪费。
这个度，必须把握好。
在一次与陈晓克的例行工作谈话中，李国栋没有先谈具体的生產问题，而是沏了两杯浓茶，语气沉稳地开启了话题：“晓克同志，厂里现在的形势很好，这是你和全厂职工努力的结果。不过，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咱们厂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走得稳、走得远？我们不能只低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啊。对於厂子未来的技术发展方向，你作为总工程师，有什么更系统的考虑没有？”
陈晓克听到书记主动问起战略问题，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日夜思考的。
他早就有要生產更多型號產品的心思，只是前进厂的技术和生產能力，过去逼著他只能选择一两个型號生產。
他坦诚地说：“李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到根本上了。我確实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考虑到当前稳定和提高现有產品质量是头等大事，怕提出来会分散精力，所以还没系统匯报。”他详细阐述了自己观察到的国家需求、市场缺口以及厂內存在的技术瓶颈。
李国栋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但眼神始终保持著审慎：“你的这些想法很有价值，说明你站在全厂发展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过，晓克啊，我们要特別注意方法。步子迈得太急，容易出问题。我的意见是，方向要明確，但行动要稳妥。
现阶段，大规模上新项目不现实，但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失良机。”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思路：“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成立一个精干的、临时性的调研小组，由你牵头，但不从关键岗位抽人。任务就是像你说的，系统地收集信息一向上看政策，向外看市场，向內挖潜力。把情况摸透，把需求搞清楚，把我们的家底和可能性分析明白。这本身就是一个统一思想、凝聚共识的过程。”
李国栋特別强调：“这个过程一定要扎实，不能走过场。调研形成的任何结论和建议，都必须建立在充分的事实和数据基础上。我们要对上级负责，对全厂职工负责，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谨慎和对事业高度负责的態度。
陈晓克非常认同这个“谋定而后动”的思路，这比他原本的设想更为周密。
他立即补充道：“李书记，您说得对！我们可以先不涉及產品研发，而是专注於情报收集和技术论证。比如，我们可以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工具机的图纸资料，对一些关键部件进行工艺摸索和试验储备。这样，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能迅速启动，而不是临时抱佛脚。”
两人的想法高度契合，一拍即合。李国栋最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这个调研小组的任务，就是为工厂未来的技术发展提供科学的决策依据。你大胆负责技术层面的组织和分析，涉及到需要协调资源、对外联繫的事情，党委来支持你。我们要让全厂同志明白，前进厂不仅要抓好当前生產，更要为未来的发展积蓄力量！”
於是，在隨后由李国栋主持的厂务扩大会议上，他首先肯定了当前的生產成绩，然后话锋一转，引导大家思考更长远的挑战与机遇。
他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成绩属於过去，责任在於未来。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在他的引导下，陈晓克才顺势提出了成立“技术情报与战略发展研究小组”的详细构想。
在后续的研討和规划制定过程中，李国栋始终密切关注，每当遇到不同意见时，他都提醒大家要“兼听则明”，要“从实际出发”。
当陈晓克最终提出“三级梯队”產品发展战略构想时，李国栋在充分肯定其系统性和前瞻性的同时，仍不忘强调：“晓克同志这个三步走”的构想很好，体现了战略眼光。特別是把巩固现有生產”放在第一位，这符合我们稳妥前进的原则。我完全同意，当前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就是深入调研，充分储备，为未来的飞跃打下坚实基础。”
前进厂避免了好高騖远的冒进，也克服了满足现状的保守，进入了一个“边生產、边调研、边储备”的扎实蓄力阶段。
车间的生產依旧火热，而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各种资料也越来多，陈晓克把这里也办成了技术储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