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说的话,王妃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会有那么好心?”
翡翠又不是宋玉,就算惦念着主仆情分,也不会大费周章把她安置到庄子里,至多给些傍身钱。
这事要不是侧妃故意为之,以她的肚量怎么可能允许翡翠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勾引晋王?怕不是早就处置了,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从头到尾都是侧妃一手谋划的。
只怕现在已经揣上种了,怕在王府遭遇什么不测,所以到庄子上养胎了。
王妃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指尖略有些颤抖。她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如今手上又不得不沾上鲜血,就算是为了世子,她心里依旧难以安宁。
诵了一卷经书,王妃的心情才稍有平静。她吩咐连翘:“去把云大人请来。”
那天之后云野就再也没见过翡翠,他心里遗憾,没有问一问对方的姓名。却也知道,再不相见对两个人都好。那晚的事如果泄露出去,他们两个人都只有死而已。
他虽然只能在外院,但没听说府里有什么消息。估摸着那人应当是安全的,也就放下心来。轮到休沐,云野接到云今的任务。他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要杀了这个人?”
云今瞥他一眼,沉着脸:“主子的事别多问,去做就是。”
云野点点头,想要出人头地最要紧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他穿上一身便衣,将软剑别在腰上,趁着休沐骑马赶往乡下的庄子。
那一边,葫芦带着翡翠已经在庄园安定下来。
望着忙的热火朝天的葫芦,翡翠夺过他手里的抹布,自己擦起柜子来。
葫芦瘦了不少,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阔阔的。他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想搭把手偏偏翡翠也不领情。
葫芦只能说:“翡翠,你才刚刚有了身子,不能干重活。”
翡翠只顾手里的动作,也不转身看一眼葫芦。声音听起来又脆又冷。
“我不是说过,以后不要再为侧妃做事了吗?你为什么又多管闲事?”
葫芦低着头,明明是为了翡翠考虑,可却像做错了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事只有我能干,别人我不放心。”
翡翠的火气噌一下蹿了上来,她转过身,把脏兮兮的抹布扔在葫芦身上。
“我不需要你管懂吗,你一个太监还肖想和我对食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葫芦心里酸涩得厉害,莫不是上辈子欠了翡翠的,这辈子才来还债。不然怎么被人这样侮辱还不肯离开,真是下贱极了。
他弯下腰,捡起抹布,放水里淘了两遍,又擦起桌角来。
“翡翠,你不能动气。你不想看见我,我活干完了就出去。”
翡翠深吸一口气,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生生忍住。迈步出了房间,只剩葫芦一人在屋里忙活。
外头,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
翡翠站了一会,汗已流遍了全身。蛰得皮子刺刺的疼,就连眼前的景象也似乎变得扭曲起来。
她眯起眼,见远处扬起尘土。翡翠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惊恐地想要转身,双脚却似乎被钉在原地。直到对方近在眼前,翡翠才慌忙转过身冲进屋内关上门。又用桌子凳子抵住,葫芦还不明所以。
“怎么了这是?”
翡翠打开窗子,踩在床头往上爬,又伸手去拉葫芦。
“来不及了,快走!”
听到劈门的声音,葫芦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当即爬上窗户,跟着翡翠跳了出去。
这处庄子实在偏远,不仅仅是在乡下,更是在村子的后面,方圆十里都不见人烟。
翡翠和葫芦深一脚浅一脚的奔逃着,然而再怎么跑也跑不过骑马的。跑到分叉路口,葫芦一把将翡翠推到一条路上去。然后夺过她的外衣披在身后,葫芦瘦了之后,从背后看倒真有几分像女子。
翡翠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拽着葫芦的手不肯松。
“你的伤才刚好,你跑不快的!你走吧,不要管我!”
见翡翠舍不得自己,葫芦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
他一狠心,将翡翠推倒,摔进了草坡里,然后才从另一条路逃走。
翡翠挣扎了几下,被草藤绊住脚,一时没爬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顺着地上往前爬。若是死在这里,就算辜负了葫芦的决绝。
爬出几丈,翡翠听见一声惨叫。她像是被雷击中,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扯开腿上缠着的藤蔓,不顾血淋淋的伤口奋力奔跑起来。
云野掷出飞镖,正中逃跑之人的后脑。然而翻开一看,却是府里那个管事的面孔,云野眉头微皱,并没有回头,而是朝前不紧不慢的追着。
作为杀手,他已经摸清了周围的大道小道,这两条岔路最后都是通向汾河分支的。
翡翠原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倚着石头刚要喘口气。
翡翠没有多少时间悲伤,她忽然又听到了马蹄声。四下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只能盲目地往前逃。直到被一颗石子绊住脚步,翡翠往前摔倒,手掌被蹭出斑斑血迹。她转过身,无助地往后退。手里却悄悄藏了好几个石子。
追杀她们的人终于露面,翡翠惊恐地看着对方,知道自己的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她干脆放声大哭起来,把手里的石子尽数丢了出去。
那些石子最大也不过就钱币大小,砸在云野身上一点也不疼。
云今并没有告诉他要杀谁,只知道要的是一个女人的脑袋。直到他把对方逼入绝境才猛然发现,竟是那晚的女人。
他受命晋王和王妃,是亲信中的亲信,现在却下不了手。甚至握着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对她心软了,或许连云野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现在,云野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有了身孕。
不是晋王的。
这个事实让他无法思考,一旦秘密泄露,他们云氏一族都难逃死亡的命运。
要想高枕无忧,只有现在杀了翡翠。
可云野无法动手。
他走上前,掐住翡翠的脖子,漆黑的眼眸映着翡翠倔强的面容。
她手里还藏着一把沙子。
翡翠猛地扬出尘土,趁着云野闭眼的瞬间抽出了他缠在腰上的软剑。
软剑对使用者的要求很高,没有功力的人根本发挥不出威力,和面条没什么区别。
翡翠的手掌还在不断渗血,染得刀柄都变成了红色。
她咬着牙威胁:“别过来!”
云野怎么会害怕翡翠,他步步逼近,直到捏住翡翠的腕骨。轻而易举就叫她松开手,放开了自己的佩剑。
翡翠浑身都在发抖,炎炎夏日她只觉得冷。
绝望的闭上双眼,翡翠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然而许久过后也没有感知到疼痛。周围只有一片热闹的蝉鸣。
翡翠睁开眼,没了力气的身体瞬间松懈。她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然后跌跌撞撞找到了葫芦的尸体。
因为是后脑中镖,所以葫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翡翠看着,有几分恍惚。
她哭着说:“我说过了,让你不要再帮侧妃做事,你为什么不听?”
翡翠抱着葫芦,他的身体还带着余温却已经吸引来苍蝇。
“你傻不傻啊,为了我和师父闹掰了,受了这么重的责罚。连管事的职位都保不住,还巴巴地跟过来,这下好了,连命都没了!!”
泪水模糊了翡翠的视线,她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翡翠又回到了王府。
她没有去找侧妃,也没有去求王妃。而是直接找了晋王。
王府死了一个太监,这件事很好遮掩过去。侧妃也不会大费周章为葫芦申冤,她看中的只是自己的肚子。
翡翠换了身干净衣裳,素净着一张苍白的面,眼眶红得厉害,就这么静静跪在太原府衙门前。
翡翠身上带着侧妃的身份信物,所以衙门的人不敢为难翡翠,只能请晋王出来见上一面。
翡翠很聪明的没有提起葫芦和暗杀的事,她选择把一切咽进肚子,只说:“奴婢有了身孕,但是府里的太医说我并没有怀孕。奴婢不能让王爷的骨血流落在外,只能斗胆当着王爷的面诊脉。”
晋王心中虽有不悦,可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就算再不喜,该负的责任却是无法逃脱的。当即请了大夫来,证实了翡翠确实有了身孕。然而晋王并没有给翡翠名分,她依旧住在望月轩中。
回来之后的翡翠,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着。看得侧妃着急不已。
“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这么憋着,身子会憋坏的。”
翡翠早已看透了侧妃的冷血,她忽然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
“奴婢求您,能让葫芦入土为安。”
这不是什么大事,侧妃松了口气,“你放心吧,我会为他找一块风水宝地。”
翡翠眨了眨眼,却没有眼泪流下。
她们这样的人,生来就低人一等。没有亲人,自然也不知祖坟是个什么玩意。死了便用破席子一裹扔去乱葬岗,有一块葬身之处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只盼葫芦下辈子能托生个好人家。
云野没能完成任务,王妃是有些诧异的。在她的印象里,云今是个可靠的下属,却没想到他的侄子这么不争气。
“只不过,算那个翡翠聪明,没来咬咱们一口。”
连翘说。
王妃垂着眼,外头起了风,大概是要下雨了。
翡翠没有位份,那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定是养在侧妃名下的。
如今怕是不好动手了。
她叹了口气,应着连翘的话。
“这事做得不干不净,倒是留下隐患了。”
不怕她攀扯,会咬人的狗才不叫。只怕她心里记着这笔账,冷不丁咬上一口。
晋王今晚谁的院子也没光顾,俞珠猜他的心情大概不是太好。
夏天里的樱桃最甜,就是放不久。俞珠又正是害喜的时候,爱吃清爽的东西。小厨房现下已经不容别人插手了,凡事都得经过兰溪掌眼。
把酸甜可口的樱桃熬成酱,再淋在细细的冰沙上,佐以脆桃最是引人胃口。
俞珠半躺在摇椅上,一边摇一边吃着,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兰溪就跟她说着今天的事,俞珠听罢也没什么表情。她现在没空管别人的事,把肚子里这个安稳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兰溪说:“您猜的没错,翡翠就是有喜了。”
俞珠把冰沙搅成红红的一团,“那把翡翠送到庄子就是为了保护她了。”
兰溪压低了声音,“是不是王妃?”
俞珠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着把剩下的半碗冰沙递给兰溪。
“太凉了,不吃了。”
兰溪知道俞珠的意思,也止住了这个话头。
“这次害喜这么严重,要不要去请晋王来陪着您?”
俞珠摆摆手:“不用,他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夏天太热,还睡不好。叫锦茵来,我检查她今天的功课。”
锦茵蹦蹦跳跳来了,虽然字还是写得不怎么样,好歹不像虫子爬了。
天气太热,锦茵没像往常一样粘着俞珠,而是老老实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好了。
俞珠倒有些诧异,“怎么不和娘亲坐一起?”
锦茵的眼神飘忽,“奶娘说娘亲怀孕了,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跟您胡闹。”
俞珠揉了揉锦茵的脑袋,“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锦茵沾沾自喜说:“我一直都是这么懂事的!”
她的模样逗笑了俞珠,不管往后还有几个孩子。锦茵始终是她的第一子,拥有绝对无与伦比的地位。
俞珠将锦茵揽在怀里,温馨的氛围让锦茵有些困。在母亲的怀里总会更加安心,因为锦茵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俞珠更爱自己了。
她闭上眼,虽然有些热,但到时候洗个澡就好了。
锦茵小声地说:“娘亲怀的是弟弟哦。”
俞珠说:“你怎么知道?”
锦茵嘿嘿笑了两声:“我梦到了。”
母女两个随意地说起闲话,只觉得时光静好,若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