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珠说话算数,挑选小马的那天,锦茵真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挑。
俞珠紧紧攥着锦茵的手,就算不情愿锦茵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挑选心仪的小马。
锦茵耍赖一般扭动着身体,企图从俞珠手中挣脱。但俞珠抓得太紧,任凭锦茵怎么扭动也无动于衷。
反而被训斥:“扭什么?好好站着!”
锦茵只能瘪瘪嘴,乖乖站好。
挑选好自己的小马就可以开始学起骑马,也就是说今天来上课的学生只有锦茵一个人没有小马,她只能看着别人学习骑马。
世子早早就看见锦茵委屈巴巴的脸,想上前安慰被王妃阻拦。
“你去哪?”
世子说:“我去看看锦茵妹妹。”
王妃冷着嗓子,“先选马,大家都在等着你。”
世子抿了抿,随意挑了一匹黑色的小马,就说:“回母亲,我选好了。”
王妃知道他心不在焉,所以多问了一句:“真的选好了吗?”
世子点点头,“真的。”
王妃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这匹小黑马在马厩里并不起眼,也算不上良驹。真正好的,是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毛色鲜亮,四肢有力,嘶鸣时更是嘹亮。唯一不好,就是太过活泼,要费一番功夫训导。
世子的心里藏不住事,总是往后看,忽略了眼前的事。他可以担心锦茵,但不能因为锦茵忽略了自身。用老话说就是顾头不顾腚,两边都不讨好。
等到上马后,他就会知道自己挑选的这匹马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人后。
王妃知道,却没有声张。希望世子可以自己悟出来,不要让微不足道的小事影响眼前的判断。否则,后劲不足不说,就怕后患无穷。
相比于世子,袁子业挑的马就要出色的多。他毕竟长了几岁,也接触过骑射。虽说因为年纪只接触了皮毛,却也知道怎么看马的好坏。
袁子业从马厩中挑了一匹白色的马,属于中上游,不掐尖的地步。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论做什么事都务必求稳。既不掐尖,也不垫底。
他从马厩里牵出白马,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跟随自己。扭脸一看果然是锦茵愤愤盯着他。见他察觉,还做了个鬼脸。
虽然两个人早有婚约,不过锦茵看上去一直很讨厌袁子业。
袁子业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夸得多,就没见过讨厌自己的人。就是王妃也时常感叹,世子是三生有幸才有袁子业这样的朋友。如文网 埂歆最哙
只有锦茵,每次看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只是记着大人的话,要和锦茵搞好关系。袁子业也很有觉悟,他和锦茵的婚姻更像是维系两个家族的一场交易。和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无关,只有做与不做的区别。
在袁子业眼里,锦茵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小屁孩。
他牵着那匹白马故意站在锦茵身边,果然锦茵的目光被白马吸引。趁着俞珠不注意悄咪咪摸了好几把。
袁子业在一边瞧着,也不吭声,只是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锦茵摸得正起劲了,冷不丁撞进袁子业的眼眸里。慌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又想到自己这做贼的样子都被袁子业这小子看了去,当即又羞又恼。狠狠一甩袖子,别过脸谁也不看了。
几个孩子里和锦茵玩得最好的就是李品源,李家家主的小儿子。宝贝疙瘩似的,从小就是个纨绔。
他的马最好,是一匹汗血宝马。听说是从西域花重金买来的,阳光下,那匹马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看得锦茵眼睛都直了,只觉得这马厩里的小马都差了点意思。
知道今天是第一节骑射课,李品源是故意带着他的追风来炫耀的。看着众人羡慕的眼光,李品源像是一只翘着尾巴的公鸡。他骑着追风颠颠跑了一圈,绕着锦茵转悠。
“怎么样,我的马不错吧?”
锦茵羡慕极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什么汗血宝马,不过如此。”
李品源翻身下马,他个子比锦茵矮一点。锦茵常笑他是肉没少吃,就是不长个子。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要好好显摆。
“小王女,你的马呢?”
锦茵瘪瘪嘴,还没说什么,李品源已经开口。
“是这马厩里的哪一匹?”
锦茵知道,这马厩里所有的马加起来都比不过李品源胯下的那一匹。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压一头。何况,她今天是来受罚的,这里没有她的马。
但无论如何,锦茵是不会丢了气势的。
她扬起头,神神在在说:“这里没有我的马,因为父王为我买的汗血宝马还在路上。”
锦茵加重了语气:“比你这一匹还要好。”
李品源啧啧两声,“那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牵来给我瞧瞧。”
他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不相信锦茵,然而话已经说出去,只能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放心吧,肯定比你的好。”
锦茵说的认真,李品源虽然还是不信,但他今天炫耀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也乖乖下马,牵着追风规矩站着了。
最后挑选的是崔雪芙,因为个子太小,她的马也是小小的。脾气很好,崔雪芙步子迈不开,小马就跟着也只迈开一点点。
枣红色的小马,亲昵的舔了舔崔雪芙的手指。虽然很吓人,但崔雪芙没有躲开。适应之后还是挺奇妙的,竟然会有对自己这么亲近的动物。这是崔雪芙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她情不自禁顺了顺小马的鬃毛。就算学不会骑马,当做玩伴也是挺好的。
他们几个里,袁子业和李品源都是学过马术的。只有锦茵,世子和崔雪芙从来没接触过小马。
挑选好后,纪师傅就开始讲课。
锦茵耷拉着眉毛,她实在不想看别人骑着马在她眼前奔跑,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锦茵。
好在第一课并不是骑马,而是和小马建立起感情。
按纪师傅的话说,就是不要把它当做畜生玩物,而是朋友,并肩作战的伙伴。
“从你们选择它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你的朋友了。如果是在战场,战马就是你最忠实的战友。”
纪师傅是战场上下来的,说话难免带着战场上的慷慨激昂。
王妃觉得这些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太高深了。
“这些孩子都是走仕途的,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是不是不太好?”
何况还有女孩子,虽说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指望她上战场啊。
王妃皱了皱眉,怕纪师傅这样教下去,几个孩子会受伤。
都是金尊玉贵,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哪里经得起折腾。
俞珠伸手拦住王妃,说:“不碍事的,少年血性是骨子里的。”
王妃只能作罢。
几个孩子都拿了草在喂小马,只有锦茵坐在俞珠身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百无聊赖的薅了一把草,只盼着快点下课。
好在,过了没多久,袁子业就牵着白雪到她跟前。
锦茵不怎么待见袁子业,倒是很待见白雪。
白雪的舌头卷起锦茵手里的草,鼻子热乎乎湿漉漉的,蹭的锦茵手痒痒的,止不住发笑。
袁子业站得远些,用刷子有一下没一下给白雪梳毛。
“我家有一匹乌骓,你想看看吗?”
锦茵抬起眼皮,“不看。”
袁子业压低了声音,说:“可是你没有汗血宝马。”
锦茵确实是在说大话,可袁子业怎么轻而易举就看穿了。锦茵面皮都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咬牙说:“父王会给我弄来的。”
其他的孩子不知道,袁子业还能不知道吗。现在不是走商的季节,走商一般都在八月后。恰好是物产丰收的季节,不然光是为了一匹马大费周章太划不来了。
“要是弄不来呢?”袁子业轻声说,“你还要继续编造一个谎言吗?”
锦茵气得大叫:“我没有撒谎!父王一定会给我一匹汗血宝马的!”
袁子业叹了口气,看向李品源。
“别因为赌气口不择言。”
锦茵脸色缓和下来,也顺着袁子业的目光看去。
李品源那匹马在阳光下俊美无双,看得锦茵眼红不已。
她想象着自己在草地驰骋的模样,袁子业却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锦茵,你的心不定。”
锦茵有些疑惑地看向袁子业,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蝴蝶的翅膀。
“什么?”
袁子业说:“夫子教导,不能说大话。不可贪欲过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点到为止。如果你不能克制自己的内心,一次又一次被别人牵着走。那么迟早会出现比追风更漂亮的马,到时候你要抛弃追风吗?”
锦茵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本能地想要站在所有人中心,被众星捧月。
袁子业低着头,声音虽然轻却重若千钧。
“你向往的是肆意的自由,还是被人崇拜的虚荣。纪师傅说,小马是我们的朋友。不是随意丢弃的玩物,如果在战场上,他就是你最重要的伙伴。”
“锦茵,你是真的想要一匹自己的小马,还是为了和李品源攀比?”
离得近,这番话俞珠和王妃都听了个真切。她方才还在想怎么告诉锦茵撒谎是不对的,之所以不拆穿是不想让她在朋友们面前丢了面子。
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思想与行为也多会受到影响,因此榜样很是重要。
此时此刻,王妃和俞珠心里,袁子业就是那个榜样了。
俞珠不禁感叹,不愧是亲自掌眼的女婿,天天和李品源待在一起也没被带歪。甚至还能身体力行的教导锦茵,说出来的话比她这个大人都有道理。
王妃更是惊喜,要知道她已经为了世子陪读的人选头疼很久了。不是怕太木讷就是怕太轻佻,而袁子业不管从学业还是为人处世上都是佼佼者。未来也一定会成为世子的得力助手,再加上锦茵这层姻亲,关系更是稳固。
俞珠静静看着锦茵,有好孩子就有坏孩子,最关键的是找到自己的本心。
锦茵如梦初醒,她虽然讨厌袁子业,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同时锦茵也反应过来,她不是真的讨厌袁子业,她是在嫉妒。
!袁子业实在是太优秀了,读书好,写字好。父王夸他,大娘夸他,就连母亲也夸他。
所以锦茵才会不服,铆足了劲想在其他方面超过袁子业。
按夫子的话来说,就是哗众取宠。
她天天跟着李品源玩闹,斗蛐蛐,爬墙头,在夫子的课上开小差。看似特立独行,其实特别傻。
锦茵摸了摸白雪的脑袋,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心。
“我想要的是伙伴。”
袁子业轻轻嗯了声,看向俞珠和王妃。
“王妃娘娘,俞夫人,我可以送锦茵妹妹一匹小马吗?”
俞珠点点头,“当然可以。”
今个在外头野了一天,到了晚上俞珠浑身都酸痛。晋王来了也没起身迎接,只在床边坐着哄睡了锦茵。
“怎么样,她今天哭闹了吗?”
俞珠摇摇头,“没,我就说要好好整治吧,今天一天就长记性了。”
她起身,小小的伸了个懒腰。
“只不过,我们不允她养马。袁子业倒是找个借口巴巴送来了。”
晋王听罢笑了,“这袁子业还真是见不得锦茵受委屈。”
俞珠也觉得好笑,“可不是吗,看着冷冰冰的。送东西还拐了个好大的弯,又是讲道理又是找借口的。明明想对锦茵好,却是看不出来的。”
晋王习惯性地为俞珠揉了揉酸胀的肩膀,眼神温柔。
“这不是挺好的,比油嘴滑舌来得强。”
俞珠也是这么想的,“袁子业确实是个好孩子。”
后面说的什么,晋王没听清。
手下的肌肉拉扯得很紧,一看就是累着了。
孩子们虽然大了,但看顾起来也不轻松。尤其是功课这回事,谁看了谁两眼发黑。
“下次骑射课,我和你们一起。”
俞珠撇撇嘴:“不讲不讲,上次就说一起。今天早上起来人就去官署了。”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晋王:“你在怪我吗?”
俞珠:“不讲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