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珠还没说什么,俞大人已经发作。
他扶着青娘,脸上是一种俞珠从未见过的失望与厌恶。不是对着外人,恰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
俞珠觉得心里忽然塞进来一块冰,把仅剩的那点热乎气散了个干净。
“男人三妻四妾古来有之,你一个出了嫁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莫不是有晋王给你撑腰,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俞珠嗓子哽住,道:“我没忘。”
俞大人扶着青娘,那女人还在他怀里啜泣,当真是柔弱无辜,我见犹怜。
“既然没忘,为何来苦苦相逼?我是你的父亲,你今日这般岂不是在打我的脸?我堂堂七尺男儿,若是护不住自己的妻儿还算男人吗?”
不知俞大人是气昏了头口不择言还是怎的,竟指着俞珠说:“晋王没有妻妾,你不是他的妾吗?”
俞夫人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更觉得心头悲凉。
她受些委屈不要紧,可俞大人这一番话不正是戳在俞珠的心窝子上。她当即拉住俞珠,情愿不要这公道,只想几个孩子回家去,不要再掺和这件事。
俞珠却不愿走,她直视着俞大人那双苍老的眼,并没有被对方带进圈套。
“娘才是你的妻子,我和俞盛俞业才是你的子女。无媒无聘就是苟合,说出去要被士大夫取笑的。”
俞大人是个要脸面的人,临老临老却糊涂起来。
青娘伏在他的胸口,善解人意道:“大人与我在一起前就害怕他人口诛笔伐,却依旧选择了我。眼下,青娘已经看到大人的决心,如此就够了。还是请大人回去吧,为了青娘毁掉前途不值得。”
她一边说,一边主动拉远了距离就好像真的在驱赶俞大人。
这等欲拒还迎的手段,更让俞大人觉得亏欠她良多。
青娘还那么年轻,却甘愿做小为他生儿育女,叫俞大人怎么放得下。
他往前几步,揽住青娘的肩膀,语气生冷地说:“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俞夫人身子颤抖,骂了几句负心汉。只怕骂得太狠,连累了自己的儿女,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想再做纠缠。
可俞珠的手却怎么也拉不动。
俞夫人不由得着急起来,“乖乖,听我的话,咱们走,不管他们了。”
俞珠定定瞧着俞大人,他对青娘维护的模样已经把她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磨灭。
“爹爹,既然你不在意。明日我就去找钱大人写一道折子。你继续回礼部,做你的主事去吧。”
俞大人险些背过气去,一时间怒发冲冠,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抽俞珠的手心几柳条才好。
可俞珠并不像小时候那样怕他。
小孩子的是非对错观需要大人构建,所以会有惩罚训斥教导。成为大人后就会权衡利弊,只选择对自己有益的进行。
所以才会对小孩子严格。
而在成人之后,清楚的知道做了无理的事,才会用身份施压。
“你这逆子,你要弹劾你的父亲?”
俞珠不慌不忙,她也不想闹得如此难看,一家人本应和和气气才对。
“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才会外派你去光县。你却不思进取,政绩平平,只顾着享乐。如今更是为了这个女人怠慢发妻,母亲陪你吃苦十数年,你却全然不顾念情分。难道不该反省吗?”
俞大人有些慌张,却并不相信俞珠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使唤朝廷命官。
御史令大人岂是王府一个侍妾随意差使的?
俞大人将信将疑,“你不要说大话,大不了今日我同你们回去,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俞珠不接俞大人的话茬,先礼后兵,她已经客气过,对方却不当回事,逼得她不得不孝。
事情既然做了,就得做到底。最忌讳不上不下卡在半截,既不能给他人教训还暴露自己好欺负的事实。
俞珠身形有些不稳,故而扶着兰溪的手臂站得稳些。
“你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今日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俞珠抬起下巴,直勾勾看向青娘,“你想留在这里,就放弃自己的一切,我给你的一切。”
俞珠加重了我字的音,更提醒了俞大人家族荣誉从何而来。
“重新作为那个碌碌无为的俞连山。”
俞大人虽然还没开口,可揽着青娘的手却松了松。
这并不奇怪,在前途和地位面前,女人的重要性似乎就落入下风。
尤其是俞连山知道,清贫的日子有多难过。
他也清楚,俞珠有这个能力让他一无所有。
因为俞连山的能力确实不突出,否则他也不会在六品主事的位子上挣扎那么多年。
难道他真的不想升官吗?
可是俞连山想不明白,把自己拉下水对俞珠有什么好处。
作为娘家来说,只有俞连山的地位越高,俞珠的底气才能越足。
他哆嗦着嘴唇,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罢官对你有什么好处?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我官运亨通,你在晋王面前才有话语权。”
俞珠不禁发笑,边笑边问:“父亲现在与我们还是一条心,恐怕等青娘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我们全家都要给他们娘俩让路吧。
擦了擦笑出来的泪,俞珠说:“你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俞盛和俞业的未来还不知如何。有你这样的父亲,好人家的女儿怎么看得上我家?与其受你连累,不如掰扯干净,全靠自己了。”
俞夫人在后面胆战心惊的看着,也觉得这般做法会不会太过。
她扯了扯俞珠的袖子小声说:“我儿,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他再怎么混,如今也是太府寺卿。”
俞珠说:“要想家族鼎盛,族人的心就得往一处使。倘若四分五裂,那只会走向下坡路。何况我们家现在连上坡路都还没走上,就忙着纳妾生子了。难道你忍心让弟弟们去做他的踏板?我是绝不愿意的,我情愿什么都不要。”
俞夫人来不及细想,俞珠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到今天晚上,如果父亲的选择是青娘,我们也不必纠缠了。”
她抬起眼,半是警告半是劝谏。
“父亲,我希望您想清楚。”
回去的路上,俞夫人还是忧心忡忡。
十几年的夫妻,她对俞连山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困在后院中的妇人,从来都是以夫君为天。俞连山的不忠,于她来说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她希望俞连山回来,又害怕就算人回来的心也不曾回来。
俞珠身子热热的,像是发了低烧。
她实在不舒服,于是半阖着眼,却还不忘交代俞夫人。
“母亲,父亲不会回来了。他的心不会回来,你要做好准备。”
俞夫人抬起头,望着自己女儿的脸,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女儿变得果断决绝。带着绝对的洞察力,仿佛从胆小懦弱的跟随者变成了引路人,她的主心骨。
“就算这一次他可以放下青娘,也还会有下一个人让他魂牵梦萦。届时,他内积的愤怒与怨恨会更加汹涌。到那时恐怕就是我们一家人撕破脸的时候了。”
俞夫人嗯了声,她猜到了这个结果。
有时候她甚至想成全他们算了,自己退一步,给儿女换一个好前景。
俞珠一眼看穿她的想法,轻声提醒俞夫人不可退让。
“接下来的时间,你要尽全力让俞盛在朝廷站住脚跟。他的相貌不差,人也可靠。三年后的科举,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把他的婚事定下来。倘若中了就最好,若是不中,就立刻想其他的法子走仕途。”
“让父亲回来,也只是为了利用他为俞盛先把路铺好。只要俞盛走出来,往后他想怎么折腾就随他去吧。家族里需要主心骨的带领只盼望俞盛能早点立起来。到时候,父亲想怎么样就随他去吧。以他的能力,也走不了多远,届时,无论他犯了什么错,你们只要保住他的命,其他的不必再管。以免引火烧身。”
俞夫人点点头,没想到自己的依靠会是自己一直放心不下的俞珠。
“母亲。”俞珠睁开眼,握住俞夫人的手,真心实意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一切有我呢。”
俞夫人点点头,只说:“我们一家人心是一起的,两个弟弟也永远向着你。”
通过这件事,俞夫人也意识到,俞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想跻身权贵之流,那就必须听俞珠的。
他们这一家子人的荣辱与共,都在俞珠的身上。
众人走后,闹哄哄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青娘发丝凌乱,依偎在俞连山怀中。
泪痕未干,楚楚可怜。
她紧紧抓着俞连山的衣襟,生怕自己一放手这人就真的跑了。
自己讨好了这个老头五年,家里那个母老虎要看就要松口,正是要紧的节骨眼上偏偏杀出来一个俞珠!
青娘咬着牙,发觉俞连山的眼神回避,似乎不敢看她。
青娘一时间慌了神,她的小伎俩确实有用。可男人要是薄情起来,前途和美人可是分的门清。
何况俞连山本就是个薄情的人,他以前老实,那是他没有机会。
既没本事也没钱财,俞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天仙娘家也没有助力。却是管家的一把好手,纵然人小气了点,可不小气怎么能拉扯大三个孩子。
俞连山总说若不是妻子拖累,言下之意不就是嫌弃俞夫人只知道围着厨房转悠,却不知道去打点关系吗?
可他一个大男人都没那样的本事,何况一个妇道人家。生来受的规矩就是以夫为天。
这都是二人在一处时俞连山的掏心窝子话,要不是俞连山明里暗里贬低俞夫人,青娘也不会起了这样的心思。
谁乐意一辈子做个伺候人的丫鬟?
青娘咬咬牙,解了衣裳爬上了俞连山的榻。只盼着自己生个儿子,以后也做一做阔太太。
然而回了玉都才知道,俞夫人是个粗人,有的是力气。
自己上前敬茶,被一个跟头推倒在台阶底下。手肘蹭掉了一大块皮,脚踝也肿了。
俞夫人指着她骂,再敢近一步就要了她的小命。
青娘没能进门,反而被养在了外头。
她怎么甘心,干脆日日夜夜把着俞连山,只要他想回去,就闹得不得安生。一来二去的挑拨,把俞连山的那点子愧疚之心折腾个一干二净。
熬了几年,好不容易怀了孩子。有了孩子,还怕进不了俞家的门吗?
青娘说服自己,已经吞了一只苍蝇还怕再吞一只吗?
她干脆放开了俞连山,赌一赌他这烂人有几分情义。
“大人,您还是回去吧,青娘不想耽误你的前途。”
俞连山打了个冷颤,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握住青娘冰冷的小手。
“不,我不回去,我走了你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俞连山的眼神却下意识看向大门,身子也微微前倾,分明是想走的样子。
直到青娘的话唤回他的神智,“大人,我肚子好紧,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
当天晚上,俞夫人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好菜。
颇有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
几个孩子却都没有动筷的心思,像是在等着什么。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人通报。
“老爷回来了!”
俞盛冷哼一声:“真的回来了,果然,女人还是比不过他的前途。”
要是俞连山不回来,俞盛还佩服他的决绝。
可他回来了,更显得母亲也不过是他权衡利弊下的妥协。
俞盛为俞夫人感到不值。
至于俞业,倒没什么表现。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个爹靠不住。唯有自己立起来,才是对母亲的保障。
俞夫人看两兄弟愁眉苦脸,立即端正了脸色说:“你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我们一家人已经六年没有聚在一起了。一个个板着脸做什么?”
说罢她最先笑出来,站起身子去迎接俞连山。
俞珠也宽慰两个弟弟,“总板着脸不好,你们才多大呀,就这样愁眉不展。”
俞盛俞业只能违心地扯出笑容。
俞连山垂头丧气,带着一种落败后的不甘与怨怼。
他放不下青娘,也想到了回家是怎样的结局。
左右,那个母老虎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谁知俞夫人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面上都是关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进屋来,我今日做了一桌子好菜。”
俞连山心里一暖,竟是自己妄自揣测了俞夫人,不禁愧疚起来。
他又打起算盘,或许自己不应该冷对俞夫人。而是先好好对她,再引得俞夫人松口,好纳青娘为妾。
俞连山越想越觉得,自己回来是对的。
事到如今,他还觉得自己能左拥右抱。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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