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珠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母亲说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俞夫人,一双杏眼瞪得浑圆。觉得不仅是母亲,自己也要站不住了。
俞珠耳边嗡嗡作响,她情不自禁又问了一遍:“娘,您说什么?”
俞夫人已经喘匀了气,坐在椅子上,身子朝一边偏去。双手按在膝盖上,偷偷微微低垂着,像是不敢看俞珠。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哽咽,与其说是对夫君的怨恨更不如说是对自己的责怪。
“外派三年,你父亲他”
俞夫人说到这,突兀地止住了话头,是俞盛接了过去。
“他在外头有了姘头,要娶进家门。要不是娘以死相逼,恐怕这府里当家做主的就是她了!”
俞盛哼了一声,“如今爹买了个宅子把她养在外头,轻易不回家来。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
俞珠轻声呵止:“俞盛,那是我们的父亲,你不能这样说他。”
俞盛当俞珠和母亲一样,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当即闭上嘴。知道自己就算劝也没用,后宅中的女子哪个不是委曲求全,何况俞珠本就是妾室。
大厅里只有俞夫人低微的哀叹声,她自己都不能出头做主,几个孩子又有什么办法。何况兄弟两个还小,一切都要指望当爹的。
俞夫人擦擦酸涩的眼角,对俞珠说:“好了,你难得回来,别提他了。”
俞珠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楚,方才没注意,母亲的鬓角竟多了许多白发。不过才四十出头而已,就已忧思成疾。
她本以为,有了晋王的帮扶,家中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俞珠垂下眼,轻声说:“从我记事起,家中的大小事务就是母亲一人在操持。侍奉公婆,打理家务,生儿育女每一样都办得妥帖。爹只管去朝廷当值,回来就成了甩手掌柜。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却也温馨。父母感情和睦,对子女亦是关怀。只是没想到阔别三年,时间,地点都成了鸿沟。更别提共苦容易同甘难,眼下父亲名利地位都有,也难怪他胃口大了,忘记了糟糠之妻。”
俞珠拉起母亲的手,就算已经许久不曾做粗活,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也难以消除。
母亲的手,关节处粗大,虎口生茧,一看就是做惯了劈柴生火这样的重活。
“温香软玉在怀,他就忘了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俞珠仰起头,道,“外面的女人当然漂亮,可娘二十岁时也是如花美眷。
俞夫人打不定俞珠拿的什么主意,只是她牵紧了自己的手,面上是轻松又温和的笑意,仿佛现在发生的并不是什么大事。
俞珠说:“母亲,既然爹不回来,我们就亲自去看他吧。”
俞夫人顿了下,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画面,下意识摇摇头。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俞珠扶住了手臂,带动着往门外走去。
“没事的母亲,我是回来为你撑腰的。”
王室出行有专门的规格,就算俞珠只是个侍妾,也是生了小王女的。又是晋王的宠姬,排场自然是有的。
只是俞珠一向低调,从来没使唤过。
马车是四驾齐驱的青骢马,整体看上去显得有些沉闷古朴,门前垂下八角金铃。风动,带起一串清脆的铃声。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打头阵,后面跟着八个皇家侍卫,个个面容严肃,只听从俞珠的调遣。
虽说晋王已经迁府,但在玉都之中,只需要去廷尉以信物作为调令就可以随时驱使。作为王族该有的威严绝不会少了半分。别说五年,就是十年十五年。只要晋王还活着就有这个权利,哪怕晋王死了,还有世子。
或许这就是让人趋之若鹜的权力吧。
这事虽然办得匆忙,却没出半点纰漏。
两个嬷嬷恭敬地请俞珠和俞夫人上车,“夫人放心,街上已经清道,不会有人冲撞到的。”
俞珠点点头,扶着俞夫人,语气温柔极了。
“母亲请。”
见此,俞夫人才将信将疑上了马车。至于俞盛俞业,则是各自骑马跟在后头。
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俞夫人才回过神。
这两年她不知和俞大人吵过多少架,每一次都是她先败下阵来。
无他,这个家始终是俞大人当家。
就算她有两个儿子,可儿子还小,也得仰人鼻息。
俞夫人根本没有办法,拿出勇气来做个决断。
她更怕,自己一时冲动,白白让位,叫外头的贱人捡了便宜。
“算了吧俞珠,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时候,自己总说俞珠这样的捣蛋鬼,以后不知道要她操多少心。
怎的反了过来,叫这个女儿来操老母亲的心。
俞夫人有点脸热,又怕丢了俞珠的脸叫晋王怪罪。
俞珠却说:“做儿女的要是不能为母亲出头不是白养一场?”
俞珠可没忘了,自己小时候和邻居家的丫头打架,扯了对方一缕头发,对方爹娘上门来讨说法。俞夫人就像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挡在俞珠身前,声若洪钟:“你家女儿抢我女儿的糖糕,被打了也是活该!”
还是俞大人回来,押着俞珠去道歉。
为此,全家都挨了顿骂。
可是俞夫人在夜里悄悄到俞珠的床前,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糖糕。
“不是你的错,捍卫自己的东西这本就是应该的。”
那时候俞夫人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泪痕。
俞大人总是特别重视脸面。
和邻里的关系要好,和同僚的关系要好。所以总是吃亏,能退一步就退一步,教导俞珠也时常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忍一时只会蹬鼻子上脸,退一步只会得寸进尺。
俞珠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平时绝不会惹火上身,可这件事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步步谋划不是为了受委屈来的。
马车很快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青砖绿瓦,小院前种着一株桃树,后头是郁郁葱葱的竹林。
这里环境甚好,清幽又不失人气,隔着数百米就是街道,生活上格外方便。
俞珠迈步进了院子,先见到的是一口水井,井边还摆着一盆洗了一半的衣服。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丫鬟,看见俞珠等人吓了一跳。
一时间慌得不住叫着:“娘子,娘子,来客人了!”
只听门扉作响,慌慌张张出来一个人。
不是俞大人又是谁?
俞珠看他衣袖还挽着,湿了半截,才反应过来,这半盆衣服原是俞大人洗的。
以前在家里都没见他这么勤快过。
俞大人收拾好衣冠,见到来人是俞夫人登时来了火气。
“你又来干什么?上次闹得还不够吗?”
俞夫人冷不丁被冲了这么一句,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是背过身子,没叫人看见。
父女相见,没有想象中热泪盈眶的场面,只有生硬的一句。
“你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又指着俞夫人厉声道:“自个丢脸还不够,还把女儿带来!”
俞珠紧紧盯着那扇门,里面始终没什么动静。
她侧过头,对着嬷嬷道:“把人请出来。”
嬷嬷们路过俞大人时他下意识就要去抓,却被嬷嬷们的衣袖甩了个踉跄。见人真的朝着屋里去,俞大人还跟着追了进去,只不过两个嬷嬷都只听俞珠的话,所以就算他再怎么叫,两个嬷嬷还是把里面的女子钳了出来。
女子一身青衣,模样楚楚可怜。
满脸的惊慌失措,不住回望俞大人。
“夫君,夫君救我!”
她看上去和俞珠差不多大,却口口声声管着俞大人叫夫君。
俞夫人自觉丢脸,拿袖子挡住了自己的眼。
“青娘,青娘,你没事吧?”
俞大人忙不迭去扶青娘,还是没拦住,叫她被摁着跪在了地上。
没办法,他只能来求自己的女儿。
“俞珠,青娘还怀着身孕呢,禁不起这么折腾!”
俞珠定睛一看,可不是吗,青娘的肚子微微隆起,确实是有孕了。
“几个月了?”
青娘低着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快五个月了。”说话间,豆大的泪珠已经落下,“大夫说了是个男孩。”
这可怜的模样自然是叫俞大人心疼不已的,立刻板着脸训斥俞珠。
“你要反了天,管起父亲的事来。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出嫁的女儿可以对父亲指手画脚,你这是不忠不孝!”
不忠不孝这个帽子扣得太大,愤愤不平的俞盛俞业都跟着低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俞珠却不管,缓步走到青娘面前,问:“怎么认识的?”
青娘只当俞珠是来为俞夫人出头的,只不过看着面善,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无非是打骂几句,自己现在有了身孕,俞大人肯定会护着她,只要装装可怜就好了。
想到这,青娘的眼泪更加凶猛。不多时就眼眶就红成一片,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俞大人果真看不下去,指着俞珠骂道:“她还怀着身子呢,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一听俞大人对俞珠是这样的态度,俞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她对自己苛刻就算了,凭什么对俞珠大呼小叫。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都没舍得骂一句,倒叫这个老匹夫耍上威风了。
俞夫人站到俞大人对面,两个人虽然冷战依已久,但俞夫人并没有怕过俞大人。瞪圆了眼就骂:“老不修的,你想对俞珠做什么?为了一个不知哪来的贱蹄子责骂自己的亲生女儿,你都多大年纪了?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还不知道,说不定是个野种呢!”
俞大人说不过俞夫人,举起手来就要打。
这又不是年轻的时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么大的年纪,再打起来,传到外头全家的脸都别想要了。
再说了,俞盛也不是白养的。个头早就超过俞大人,只是一伸手就拦住了俞大人。
俞盛也不说话,就这么瞧着俞大人。仿佛在说,他敢动手,今天就要倒反天罡,儿子打老子了。
现场乱作一团,兰溪关上门,保准这里发生的事一根毛也传不出去。
青娘瞧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总算是害怕了,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你,你要干什么?”
俞珠冷着嗓子,眯起眼道:“我不是问了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青娘顿了顿,哭声更大了。
“奴在光县卖身葬父,正碰上俞大人。大人心好,买了一块地让我安置父亲的尸首。我从此留在大人身边照顾他的衣食住行。”
俞珠哦了声:“照顾到床上去了?”
青娘没承认,只说:“大人外派三年,路上艰难,工作更是困难重重。吃不好,穿不好,我心疼他也有错吗?”
俞珠抓住重点,只说:“所以你们第一年就勾搭在一起了?”
外派的官员确实行事艰难,尤其俞大人还是土生土长的玉都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礼部跟户部做事章法也大有不同,所以贸然的改变肯定难以适应。
那也只是第一年,到底几十岁的人了。要是一年还无法上手,那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份差事本就是晋王安排的,怎么可能对俞大人的境况一无所知,甚至很多地方都开了后门。
就比如其他官员只能住在衙门里,而俞大人可是有单独的一进院子的。
只是没想到,这等特殊照顾方便了他金屋藏娇。
青娘见俞珠不为所动,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叫着。
“大人,大人,我的肚子好痛!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夫人有什么冲着我来就好,求求你们留我腹中孩子一条性命!”
她哭得太凄惨,俞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俞大人撞了下肩膀,好在兰溪扶着才没摔倒。
只是这一下也叫俞珠心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一会才缓过来。
兰溪扶着她小声说:“月信推迟快二十天了,我瞧着这几天身子也有些重。老夫人还说您是胖了,依我看怕不是有喜了。”
兰溪关心俞珠的身体,看俞大人这样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青娘。
“算了吧小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俞珠压下心里的恶心说:“不碍事,这才多久。”
她心里清楚,这次不解决,下次再回来不知要到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