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锦茵第一次进宫。
皇宫的威严肃穆对于她的冲击是无法用言语衡量的。
当马车驶过庄严的乾元门,肃穆的宫道是平整的青石砖。每一块都是如此厚重,无声承载着岁月的痕迹。
宫道内的天只有狭窄的一条,两边是红墙黄砖,上头摆放着各种祥瑞的石像。虽说是瑞兽,可瑞兽们的表情大多严肃,叫人看了心底生不出亲近来。只闭上嘴,不敢多说一句。
明亮的颜色看来却无比压抑,难怪人家总说宫墙深深,深似海。
外边的人想着进来,里面的人却盼着出去。
进了宫的人,就像笼子里的鸟。
抬头只有一片小小的天空,绝比不上来时路上的辽阔。
过了小黄门就是六宫,马车不能再前进。众人就在此处下车了。
锦茵原本雀跃的心在见识过皇宫的巍峨后已经冷静下来,本以为王府已经够大够威严,可比起皇宫来说简直可以用寒碜来形容。
光是这一路上见过的宫女太监就比王府要多上许多了,这还不过是一条宫道。
锦茵和小世子紧紧牵着王妃的手,小脸紧绷,一丝表情也不敢有。
直到迈进未央宫的那一刻,两人才不约而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又乖巧的笑容来。
未央宫里烟雾缭绕,浓重的药味氤氲到化不开的地步。锦茵一进去便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涩又痒,她生生忍住。身边的世子却不由得咳嗽起来。
因为皇后病重,整个未央宫都严禁喧哗。三人进来时也没有通报,只有云舒姑姑在皇后耳边轻声支会了一声。
皇后仰面躺在床上,昏沉了多日的头脑似乎被这几声咳嗽惊醒。
她睁开眼,示意云舒将她扶起来。
云舒撩起纱幔,在皇后背后塞了一个软垫,好让她坐得舒服点。
透过模糊的烟雾,皇后一眼就看见了小世子。
一瞬间,皇后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晋王,就那么远远的看着她。只不过这孩子看她的眼神太陌生,夹杂着一丝胆怯。
在世子眼里,皇后枯瘦到几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紧贴着骨头。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和那些志怪故事里诡异的怪物差不多。
周围的烟雾更是让他头晕眼花,世子强忍着恐惧走向皇后,在床边站定。那双干枯的手抚摸过他的头顶,掌心是粗糙的,累赘的皮肉堆叠成褶子。一下又一下抚摸过他的脸,让世子的喉咙不住耸动。
“好孩子,让皇祖母看看你。”
干瘪的眼球已经无法分泌水分,慈爱的表情此刻看来也变得扭曲。可感情是可以通过心传递的,世子扬起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皇后的情绪。
这种眼神和王妃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病痛使得它看上去不那么美丽。
小孩子的嗅觉是敏锐的,在苦涩的气味中,世子意识到皇祖母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还不曾见识过死亡的威力,却本能的感受到那是件悲伤的事。
血脉是奇妙的东西,短暂的接触就让恐惧一扫而空。接踵而至的是无以言语的悲伤,世子终于知道为什么王妃让他们笑了。因为如果他流下眼泪,那皇祖母一定会因此而难过。
世子偏过头,摩挲着粗糙的手掌,唇边是甜甜的笑。
“皇祖母,你要赶紧好起来,这样才能看到秩明长大的样子。”
他顿了顿拉过了锦茵的手,两个孩子并排站在皇后面前。
“皇祖母,这是锦茵妹妹。”
锦茵抬着头,中气十足的喊:“皇祖母早上好,我是锦茵。”
她解下衣带上的平安扣,送给皇后。
“皇祖母,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皇后被锦茵逗笑了,她郑重的收下那枚平安扣,语气慈祥。
“好孩子,谢谢你。”
皇后端详着锦茵的面,她忘记了许多事,却记得几年前的除夕,这个被冷落的孩子是晋王亲手抱到她面前的。
“我对你有印象,你父王很喜欢你。”
锦茵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有种奇妙的感觉在胸腔中游走。
她脑海中毫无记忆的人,其实很早之前就见过。
并且那个人还记得她。
两个孩子感觉到了皇宫冷漠外表下的一丝温情,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不过一刻钟,王妃就让宫女带他们下去玩了。
皇后清醒的时间太少,她也没有力气说那么多话。
仅剩的时间也要留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
王妃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
她还记得自己对皇后恐惧,那个人轻而易举就打得她溃不成军,甚至午夜梦回都害怕自己品行不端惹得皇后不悦。
然而,短短几年功夫,这个无所不能的女人就被病痛磋磨成这样。
她们之间的恩怨似乎随着皇后的病倒烟消云散,看着皇后这副模样,王妃也无法再掰扯旧账。
听说皇后已经食不下咽,每夜都痛得睡不着。
王妃手里是半块切开的苹果,用热水温过。精致的银汤匙缓慢刮动果肉,乳白色的汁液流进汤匙,果肉细腻清甜。王妃软着嗓音,哄着皇后吃上一口。
“人不吃饭怎么能行,稍微用一点吧。”
能吃就能活,就算是为了晋王,王妃也希望皇后能活下去。
她满脸希冀,水润的眼眸看向皇后。
“母后,儿臣伺候您用一点。”
皇后不忍拒绝王妃的好意,便张嘴吃了几口。
她半躺着,只觉得胃里顶着一股气体,翻腾着上涌。
皇后摆摆手,“好了,吃不下了。”
王妃也不再强求,放下苹果。想扶着皇后坐得舒服点,她却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格外沉闷又揪心,王妃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用帕子接住皇后吐出的痰,下意识一眼映了满目的鲜红。
王妃心下惊惧不已,想让宫女叫御医来,却被皇后拉住。
“阿戬要来了别让他担心。”
王妃应了声,别过头偷偷擦去眼泪。
她安静地陪着皇后,直到晋王匆匆赶来。
“母后!”
一声呼唤唤回了皇后所有的精神,她竟然想要下床去迎接晋王,被云舒拦住。
“皇后,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皇后这才停下,她关切地看着晋王,紧紧拉着他的手,只怕这是清醒时的最后一面。
趁着精神好,母子二人说了很久的话。
皇后双手比划着,“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丁点长,如今都这么高了。子女都会跑会跳了。”
语气渐渐黯淡:“母后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不知还能陪你多久。”
晋王的眼睛酸酸的,不管在外多威风。再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回到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母子之间或许会有隔阂,会彼此不理解,为对方好的心却是不变的。
“母后会长命百岁的。”
皇后闻言笑了笑,“那母后尽量。”
她朝王妃招了招手,把王妃和晋王的手放在一处。
“你们两个的心要往一处使,在封地好好过日子,往后就不要再往玉都来了。”
这话晋王当时没细想,只惦记着皇后的身体,无论什么都应许下来。
可在王妃听来,这话就是别的意思了。
为什么要特意叮嘱不能再来玉都,是提醒晋王当前的局势不容乐观吗?
从未央宫出来,天色还不曾晚。
只是刮起风,云层堆积,有些阴沉。
王妃想宽慰晋王,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无非是各自说些好话,选择性忽略事实罢了。
两个人心知肚明,皇后绝撑不过一个月了。
“您别担心,母后会好起来的。”
晋王嗯了声,“但愿吧。”
王妃惦记着皇后刚才的话,又不好直截了当的提出。只能旁敲侧击。
“陛下有说什么吗?”
晋王道:“无非是些公务上的事,父皇的身体也不如往年康健。”
他也想起了刚才的话,但此刻的皇宫不是说话的地方。宫中眼线众多,不说六宫,就是前朝也多有攀扯。
晋王难得回玉都,今晚恐怕还要设宴,是来不及回王府了。
两个孩子像是被皇宫的氛围感染,也不像平时蹦啊跳的没大没小。一个个规规矩矩,都蒙着脸,一言不发。
宫里的人也是如此,面上看不见笑。
短短的一段路,已经不知被多少人行过礼。
锦茵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无论是谁路过,都要行大礼。
一路上王爷,王妃,小世子,小王女。听得锦茵脑袋晕晕乎乎,比未央宫的药味还让人迷糊。
偏偏两个大人还只顾着闷头往前走,瞧着晋王脸上凝重的模样。锦茵也不敢往前凑,俞珠交代过,晋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要在他面前惹他了。
这宫里,真是无趣极了。
好在,晋王和王妃还有事就把两个孩子交给了手底下的嬷嬷。
嬷嬷们带着锦茵和世子来了御花园,这会子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
月池里层层叠叠的荷叶托举着一朵又一朵淡粉色的花苞。
有的刚刚盛开,有的已经开到荼靡。
花瓣虽然凋谢,可内里的莲子也是格外喜人。
趁着嬷嬷不注意,锦茵跨出栏杆。只用一只手扒住,整个身子往外探出去。随手就摘了一朵莲子。
吓得嬷嬷们一个个心几乎跳出了胸口,直呼祖宗。
锦茵灵巧的翻了回来,举着莲子跑到世子跟前。
只见世子的脸都吓白了,哆嗦着说:“锦茵妹妹,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父王还有俞娘娘交代。”
锦茵浑不在意,只说:“哥哥放心好了,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干。这莲子是离栏杆最近的一朵,在栏杆里头摘不着。在外头一伸手就够到了,再说了,我的力气大。一会功夫不怕脱力。喏,这莲子咱们俩一块吃。”
说罢,锦茵就大力掰开莲蓬,扣出里面的莲子。剥去包衣,半点怜香惜玉之情也没有。
脆生生的莲子被她扔进口中,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只有淡淡的甜味儿,更多是荷花独有的清香。
然而才嚼了几口,锦茵就干呕起来。
她不停地捋舌头,叫着好苦。这模样倒逗笑了世子,指着剩下的莲子说:“你把莲心一块吃了,怪不得苦成这样。”
到底是孩子,没一会就把刚才的愁闷一扫而空。两个人在荷塘边这样嬉笑打闹起来,丝毫没注意不远处有一个少年,端着满满的一碗血走了过来。
锦茵顾头不顾腚,只顾着躲避世子的追击,却没看见眼前的人。冷不丁就撞在了对方身上,那碗血也被撞得洒了出来,淋了锦茵满头,只剩半碗了。
浓烈的腥气与黏腻的触感让锦茵忍不住大叫,她的视野被一片红色遮住。又恶心又害怕,慌乱地用手涂抹,反倒越抹越不像样。
少年更是一脸不悦,厉声大喝:“你是哪来的野丫头?敢在皇宫撒野。来人啊,给我把她拖下去。”
两个嬷嬷赶紧来求饶,跪在地上表明身份。
“太孙,这两位是晋王世子与小王女,万万不可怠慢啊!”
虽说锦茵被血浇了个满头满脸,女孩子的脸面遭到了冲击。
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锦茵也打算息事宁人。
所以知道对方的身份后,她就主动行礼。
“太孙哥哥,锦茵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您。还请您千万别怪罪,锦茵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不单单是锦茵,就连世子也跟着赔礼。
谁料太孙不依不饶,他看一下那半碗血,冷声说:“这白鹿血世间难得,每半年才取一回。是皇爷爷的药引子,如今被你毁了一半。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锦茵与世子面面相觑,暗自恼怒自己的鲁莽。
被晋王怪罪事小,真耽误了陛下的病情就是大事一件。
锦茵嗫嚅着嘴唇,脸上的血已经发干,她看起来尤其狼狈。
“那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想让晋王为难,决定自己承担这一切。
“如果锦茵能弥补,一定会尽力饿。”
太孙抽出小刀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人血的效果比鹿血好的多,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孝心。”
锦茵听罢,心里不由得惊慌,却还是伸出手臂。
“那就请太孙哥哥取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