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1 / 1)

俞珠眼都没抬,只与那软烂的牛筋较劲。嘴上黏黏糊糊都是浓郁的酱汁,想停下又辣得畅快。俞珠抽空,指着那红得发亮的辣椒,叮嘱蕊娘。

“太仓令再有这样的好东西可以多要点回来。”

蕊娘连连点头:“这次跟着船队一起来的好东西不少,就是大部分在培育阶段。”

前几年带回来的,叫做番茄的东西,很是酸涩,要放多多发糖掩盖酸味。如今等到成熟时,甜度已经上升了一个度,而且更加多汁,沙沙的夏天吃起来最舒服了。只是对土壤要求挺高,所以还没有在山西大规模种植,也不适合作为主食。

提到船队,蕊娘又多嘴几句,“不过也有差劲的,那劳什子土豆和玉米还在后院的柴房堆着呢。”

新奇的外来作物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说了这么一圈,过足了话瘾,俞珠又把重点扯了回来。

“你说那销魂膏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蕊娘登时摆正了脸色,认真道:“是从东宫来的!”

俞珠也愣住了,从东宫来的是什么意思?

这东西传入东宫倒不奇怪,权贵们就喜欢稀奇又刺激的东西,尤其是天子脚下更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可从东宫出来的,那问题就大了,说明

她抿着唇,眉宇间阴沉沉的,“你是说,东宫在做销魂膏的买卖?”

蕊娘睁圆了眼,举起双手。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主子你自己说的哦!”

“少贫!”俞珠真想给蕊娘一拳。

这事可大可小,却还没到让俞珠慌乱的地步。只是动筷的速度慢了些,显然是在思考什么。

“玉都不可能种植罂粟。”

就算再大胆,执法衙门也不是摆设。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可以有腌臜,可太过明目张胆那就是把九族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只能是有人给东宫提供货源,然后以太子的人脉,在玉都的权贵圈子里流行。

蕊娘点点头,“这东西确实是外地来的。主子你有什么想法?”

俞珠摇摇头,在调查出货源前一切皆有可能。

此时也不能告诉晋王,太子的身份太过特殊,此时撕破脸带来的连锁反应太大。而且兄弟情谊不是那么容易就断绝的,万一反噬自身就不好了。

可俞珠心里还是有所怀疑,她只能指明一个方向。

“这东西最开始就是在沿海一带流行的,后来又在大理川蜀等地大面积种植。那里又恰好是燕王的蜀地,你派人去那里调查吧。切记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蕊娘大感惊奇,下意识往屋外看去。

“怀景也是这么说的,你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他已经派人前往闽州了,主子你放心,最快十天就有结果。”

俞珠心里暗自担忧,要是没回信也等于有结果了。

回玉都的折子很快批准下来。

俞珠正与王妃在一处,两个孩子去了学堂,母亲也就空闲下来,总算有时间忙自己的事。

上次蕊娘说堆在厨房的玉米和土豆都被俞珠差人抱了回来,看着确实不上相。尤其是土豆,只有指头大小。一疙瘩一疙瘩结了一大串,因为时间放得太久,不少都发芽了。变成青紫色,怎么看都不是能吃的样子。

相比之下玉米好了不少,起码棒子还有一个手掌那么大。就是果实稀疏,还不好扒下来。而且干了后硬邦邦的,吃起来不甜也不糯。使劲砸开倒是粉末状的,俞珠磨了一些出来。发现口感比小麦粗糙多了,还不容易成型,特别的松散。

作为粮食是可以果腹的,就是产量太低。毕竟一根棒子上就结几十颗。就这还是太仓府培育过的结果,远不如小麦高粱来得划算。

也因此,被太仓令从名单中剔除了。只作为一种野草在野地里生长。

俞珠倒是觉得可惜,毕竟要是棒子可以再大些,果实再多些,作为主粮还是很有前途的。这东西干了还能当柴火烧,这样到了冬天,原本要用来烧火取暖的稻草就可以用来褥子和被子了。

所以她带着这一堆东西找到了王妃,想让她发挥才女的特长,把这两样东西的产量提高些。

王妃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才华不是在吟诗作对,流水琴声上。而是和俞珠一起翻阅太仓着述,挖土种地来了。

要是玉都的贵女们看见恐怕要笑掉大牙。

不过这里不是玉都,而是王府后院,所以不用担心别人笑话。

王妃表面上不情愿,还是和俞珠一起把玉米放进湿布里催芽。把已经发芽的土豆去除多余的枝条,埋进土里。分了不同的组别做起试验来。

“得先确定这东西是水土不服才长成这样,还是原本就只有这么多的产量。”

王妃在平湖附近圈了一块地,又在离湖水较远的地方圈了一块,毕竟相比于都城来说。山西整个地界是比较缺水的,而且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如果这两样作物需要的肥料太多也是无法作为主粮的。

俞珠穿了件短打,也不嫌弃脏,拎着桶一瓢一瓢的施肥。

就连王妃都不理解,“王府是富贵日子,你何苦费这么大的功夫,弄得浑身臭烘烘的。”

俞珠手上的动作不停,老实说她也不明白。

只是从小到大,家里吃得最多的并不是白面,而是高粱面和糙米。那口感只能用喇嗓子两个字来形容,可即便如此,对于城中的百姓来说也是高不可攀的生活了。要知道很多人早上只有一碗粟米汤吃,而俞珠家,赶上发薪还可以下馆子。

每年冬天,路边都有冻死的百姓。

夜晚,他们冻死在街道,到了白天就消失不见。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因为城卫会在天亮前把他们清理干净。

到了太原之后,情况就更惨了。

最开始那一年到处都是流民,每逢侧妃布施的日子,街上就排起长龙。

晋王的政策或许是对的,可丰产的粮食同样重要。

当了娘之后,俞珠就见不得再有饿死的孩子了。

王妃虽然嫌弃她弄得脏兮兮的,可从来没拒绝过俞珠的请求。

或许她也会觉得俞珠有点宝气,可这个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

王妃抱怨道:“难得清闲,我应该去湖上泛舟才对。”

她瞧了瞧正松土的俞珠,果真是大了几岁,做事都稳重不少。

初见的样子都快在脑海中模糊了,可眼前这个俞珠依旧鲜活。

这让王妃忍不住跟着思绪泛滥,如果只是做一个很好的妻子,那么后世会有人记住她的名字吗?

那如果,她真的种出了产量超级高的主粮。

那史书一定会记住她的名字吧!

该死的俞珠,竟然想青史留名吗?

王妃不甘示弱,又从厨房要了棵番茄来。

这东西可只有权贵才吃得起啊,要是种满整个中原该是什么场景?

两人在此畅想的时候,卫礼带着陛下的旨意来了。

“请王妃与俞侍妾尽快乘驾车马,带上小世子与小王女赶往玉都!”

铲子掉在地上,在卫礼面前,王妃还能维持体面。

可等人走后,两个人情不自禁拉着手跳了两圈。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家乡远在千里之外,可飞鸟的心已经回了巢中。

马车上,锦茵也一直不安分。

明明学业对孩子来说是特别恐惧的事,除了背书习字,骑马射箭更是耗费精力。

虽说几人才学习了七八天,但世子可是累的一上马车就睡着了,只有锦茵依旧上窜下跳。

她掀开帘子,指着大道上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

“这是哪里,怎么这样光秃秃的?”

尘土飞扬,吹得锦茵满脸是灰,她慌忙缩回脑袋。

“这里和城里一点都不一样!到处都是风沙!”

锦茵不住的抱怨,却又被辽阔的平原震惊。

落日余晖,火红的太阳挂在空中。飞鸟在地平线掠过,和古画如出一辙,周围的老树都不再萧瑟,反而成了一种壮阔的意境。

就连俞珠也忍不住惊叹。

原来画里都是真的。

天是无数种颜色的汇聚。

水蓝色,墨紫色,火烧一般的橙红,边界清晰却又缓慢的融合,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绘的情景。

而困在后院中的俞珠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了。

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俞珠缓缓放开了抱着锦茵的手。

锦茵站在垫子上,站得很是稳妥,张开的双臂像是鸟的翅膀,几欲高飞。

迄今为止,这一刻俞珠自觉所有的布局都是值得的。

她的野心她的权欲在缓慢生长,直到她的血脉可以站在足够高的天地。

玉都的城门依旧庄严冰冷,审视着每一个即将踏入这座都城的灵魂。

俞珠已没有了最开始的胆怯。

她为锦茵梳头,交代她牢记进宫的礼仪。

“皇祖母的身体不好,不可以吵到她知道吗?”

锦茵连连点头,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祖母她充满了好奇。

“我才学了《诗经相鼠》可不可以背给皇祖母听?”

俞珠垂下眼,眸子里都是温柔。

“那是小世子背的,锦茵的话可以背一首《关雎》。”

“好吧。”

锦茵明了的低下头,俞珠正蹲着给她穿鞋。只见锦茵小声说:“我不可以抢哥哥的风头对不对?”

俞珠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刮了刮锦茵的鼻子。

“哥哥的胆子小,我应该让着他。我还应该保护哥哥,娘你说过,我们要互相扶持。”

“这就对了。”俞珠牵起锦茵的小手,把她托付给即将进宫的卫礼。

“卫公公,锦茵年纪小,您多看顾着点。”

卫礼赶紧低头,恭敬地说:“主子放心,这都是奴才的分内之事。”

俞珠不再言语,反倒是锦茵察觉不对,回过头问道:“娘,你不跟我一起进宫吗?”

俞珠没有避讳,只说:“娘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去见皇后,锦茵自己去一定要乖乖的知道吗?”

锦茵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与难过,可生在皇家她清楚的知道,很多时候母亲的身份并不会因为子女而得到提升。最起码,不会因为她这个女孩。

锦茵坐在王妃身边,感受着王妃身上和煦的香气。她乖巧的叫了声大娘,女人将她揽在怀中,身上有着和俞珠一样的味道。

安心的味道。

要是母亲生了个男孩,她是不是就够格进宫了。

进入那个权力的中心?

又或者,自己应该争气一点,让俞珠做到母凭子贵。

锦茵板着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就是进宫吗,那个皇宫有什么了不起。

没什么好怕的!

反观小世子,满脸都是担心。

“母亲,皇宫是什么样的?里面的规矩是不是很严?要是皇祖母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抓住王妃的衣袖,焦急地话都说不好了。

“母亲,我不想进宫了。”

锦茵坐直了身子,拉住世子颤抖的手。

“没什么好怕的,皇宫就是比王府大了些。至于规矩,那都是对奴才的,你一个主子怎可露怯?母亲说爹爹是皇祖母最喜欢的儿子,爱屋及乌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世子被这一番鼓励稳定了心神,他点点头,觉得身子没那么木了。

“谢谢锦茵妹妹。”

锦茵挑眉,“不客气。”

她贴近了王妃和世子,做出拉钩的手势。

“不管发生什么,锦茵都会保护哥哥哦。”

俞珠站在门口,身边的晋王瞧着她淡淡的模样,心口泛起一丝心疼。

过去这么多年,俞珠却始终没有资格进入皇宫面见二圣,晋王心里满是愧疚。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察觉到晋王的目光,俞珠笑盈盈地面向他,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已经明了晋王的意思。

俞珠笑着替晋王理了下领子。

“王爷不用顾忌我,这样已经很好了。快进宫吧,皇后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晋王抓住俞珠的手,温热柔软,叫他几乎舍不得放开。

“我很快就回来。”

俞珠羞涩地嗯了声,“我等着您。”

马车渐行渐远,玉都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俞珠站在街上发觉常光顾的馄饨摊已经开了店铺,卖菜的阿嬷换成了年轻的姑娘。

她在闹市中走了一阵,找到了俞府。

门房正在打瞌睡,被兰溪叫醒,看着俞珠发了会愣,想来是不认识她。

“你是谁啊?”

俞珠莞尔,“把你们老夫人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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