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斯塔从原路离开了安全屋,再次动用“暗影之路”,沿着建筑外墙离开了公寓。
暴雨依旧在肆虐,缠绕在新伦德剧院外墙的蒸汽渠道嘶嘶地喷吐着白雾。巨大的齿轮状窗饰后面,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水汽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如同困在琥珀中的星群。
剧院此时仍有演出,即使隔着厚重的石墙与暴雨的喧嚣,也能隐约听到内部传来的模糊人声咏叹。
柯斯塔绕到了剧院侧面的后勤入口,用回形针轻松打开了锁。他避开了剧院内的职员,沿着记忆中的路径上行
今晚四层的包厢并未开放,恰好给了他调查的机会。
曾经发生过枪战的包厢内部焕然一新。深红色绒布座椅毫无破绽,雕花隔断光洁如初,甚至那块曾被安娜斯塔莎暴力拆开的隔板也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柯斯塔指尖拂过木质扶手、窗台、乃至地板缝隙,触感平滑,找不到任何弹孔、刮痕或干涸的血迹。
清理得很彻底,专业级别的。
看来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柯斯塔小心地来到包厢的护栏处,下方《暴风雨般的婚礼》已经到了第三幕的高潮部分,观众们全都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他的目光投向剧院顶棚的检修走道,那是安娜斯塔莎追击那位超凡者买家的路线。
柯斯塔退出包厢,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检修门,用回形针轻松打开了门锁。
走道在剧院华丽的穹顶与内壳之间蜿蜒,尽头是一扇通向外部的铁门。柯斯塔打开插销,推门而出,踏上了剧院的屋顶。
暴雨瞬间将他笼罩。
雨水抽打在他的风衣和脸上,视野内一片模糊。巨大的穹顶在脚下延伸,整个河岸区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模糊的灯海。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锐利地观察四周,最终落在了屋顶一侧林立的高耸烟囱。它们如同沉默的石巨人,在雨中喷吐着稀薄的蒸汽。
他逐一检查。大多数烟囱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直到他走到最边缘那根,靠近当年安娜斯塔莎追击路线的下方。
就在这里。
烟囱朝外的背风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石料表面有一片不自然的剥蚀。痕迹边缘锐利,绝非自然风化所能形成,更象是被某种极端能量瞬间掠过,剥离了表层,露出下方颜色稍浅的内里。
他的指尖抚过那片光滑的蚀痕,冰冷的雨水顺着凹陷流下,仿佛它们正在哭泣。
就在痕迹下方,几乎被阴影和雨水掩盖,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行刻字。
字母刻得很深,边缘被风雨磨得略显圆滑,显然已有些时日。却清淅,深深地凿进石料:
“你追寻的方向是正确的。”
柯斯塔顿感脊背发凉。
这些字是谁留下的,又是留给谁的?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是某人留给他的,那么这个人一定知道柯斯塔会来,也知道他正在调查自己的过去。
一切都是刻意引导的结果,仿佛是一条早已铺好的道路。
在刻字的旁边,有个形似大写字母o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代表克朗金币的皇冠。
这个图案……柯斯塔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他一定在哪里见到过。
但他此刻还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个线索,还是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暴雨滂沱,柯斯塔感觉思绪一片混乱。他原以为会在这里找到另一段过去的残片,指向一个已完结的故事。
然而,这行冰冷的刻字却象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后打开的并非通往过去的门,而是通向更浓重的迷雾深渊。
————
旧城区治安分局,莎法娜的独立办公室内,里奥·特纳正将最后一份关于“棱镜”项目资金流向的摘要报告归入文档夹。
他的指节因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僵硬。特纳揉了揉眉心,感觉眼球干涩发胀。
莎法娜坐在他对面,正将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收进牛皮纸袋。从她的动作看不出太多疲惫,但眼下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淅。
特纳不知道这位新搭档——或者更准确地说,新上司——为何会来到旧城区。
分局内关于她的各种传闻已经变得越来越离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云雀”莎法娜来到这里,绝非简单的职务调动,而是带着总局面授的秘密任务。
然而无论她真正的任务是什么,都因那个神秘的风衣男、以及后续牵扯出的“棱镜”事件暂时搁置了。
特纳能感觉到,莎法娜审视的目光偶尔会从手中的文档转移到他身上——那是一种混合着有限信任与职业性警剔的复杂衡量。
她需要他这个熟悉旧城区、并且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有用的搭档,但她从未真正放下过对他的戒备。
特纳知道,莎法娜一定知情。知情他曾被内务部调查,知情他曾在格雷格手下,像只懵懂的老鼠,参与过几桩事后回想起来绝对越界的“私活”。
那些记录或许没有明确归档,但污点就象油渍,一旦沾上就很难彻底洗净。
他不知道在莎法娜——或者说在总局某些人眼里,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打上了“潜在黑警”的烙印,永远无法摆脱。
特纳轻轻吸了口气,将最后一张纸边缘抚平。
无论如何,只要还能穿着这身制服一天,只要还能坐在这张桌子前,他就必须工作。毕竟湖畔疗养院的帐单才不在乎他的过去或别人的看法。
只要妹妹认为他是个好警察,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角落那台老旧的谐波电报机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嗡鸣,指示灯由绿转红,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莎法娜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机器前。她戴上耳机,按下接收钮,齿轮组开始缓慢转动,发出细密的咔哒声。她背对着特纳,静静地听了大约一分钟。
接收完毕,她摘下耳,转过身。
“特纳,”她说,“明天你休假。”
特纳一愣,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莎法娜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抱歉,这件事超出了你的权限等级。”
她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走向门口。
“记得锁门。”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的中,只留下靴跟敲击地面的回音,渐行渐远。
特纳独自站在灯光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那台已经恢复沉默的谐波电报机。
好吧,至少可以休个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