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公寓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夜晚的湿气隔绝在外。客厅壁炉里燃着炉火,桌上的煤气灯还亮着
人呢?
柯斯塔脱下风衣,突然听到卧室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准备推开——
门纹丝不动,象是被什么重物从里面抵住了。
“里斯先生?”希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比平时急促一点,“我现在……不太方便。请在门外等一等。”
他收回手,后退半步,倚在门框上。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里面传来衣料快速摩擦的窸窣声。
“这么晚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他简要说明了自己在互助会上的伪装,以及今晚的赌场抢劫行动。
“乔伊本有机会杀人,但他没有那么做。即使面对持枪攻击自己的对手,也只是射了对方的膝盖。我认为他不是这次的加害人,所以我会试着劝他放弃……但我们最好查查他身边的人,找出潜在的威胁。”
门内的声响停了。片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挪动重物的声音。接着,门锁轻轻一响,向内打开。
希琳站在门内,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晨衣,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她的红发此刻完全披散下来,如同流动的红色瀑布垂落在肩头,发梢仍旧有些湿润。
“抱歉,没想到你会回来。”她低声说。
“不,是我唐突了。”柯斯塔抬抬眉毛,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好几天没洗澡了。
“别放在心上,继续办正事吧。”
她说着走向画架旁的小桌,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向我描述一下那四个人的外貌。”她拿起炭笔和速写本,“河岸区的女友,旧城区的母女,还有他队伍里的另外两名退伍兵。”
柯斯塔开始描述。
特工身体的记忆力实在惊人,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依然能够清淅地回忆起种种细节。
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绘画结束后,希琳在每幅画的右下角写下了目标的名字或身份。
“我明天会去查查那两个男人的背景——他们无疑用了代号,但应该也不是全无办法。”她打量着乔伊女友的肖象,“之后再找机会接触一下这两位女士,或许能通过她们劝说斯特恩先生悬崖勒马。”
“通过你的信息来源?”
“没有什么信息来源,里斯先生。除了预知画的信息之外,剩下的情报都是我自己去查的。”
柯斯塔抬抬眉毛,“真的假的,亲自外出?”
“当然,我可不是一直宅在家里的类型。”她微微偏过头,随即眯起了眼睛,“你是不是把我和什么人弄混了?”
“有可能。”柯斯塔努力作出回忆的样子,“必须承认,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毕竟你经常提及或暗示自己是何等的‘弱不禁风’。”
“很抱歉给你留下了这种印象。”希琳整理了一下披散的头发,松木香气弥漫开来,“不过认真说起来,这倒也没错。我的确对星界魔法略知一二,但这不会增强我的身体能力——尤其是承受伤害的能力。”
“所以你需要我。”
“所以我需要你,是的。”她合上速写本,放在桌面上,“你要留下来过夜吗,里斯先生?卧室有两间。”
她是怎么做到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
柯斯塔真心感到不可思议。
“不必了,我这就走。下次我尽量不在如此……尴尬的时间来访。”
希琳看着他,随后眨了眨湛蓝的眼睛,“没什么好尴尬的,里斯先生。你有这里的钥匙,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
————
第二天上午,码头区的街道上雾气正在凝聚。
柯斯塔在港务局对面的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用油纸包着的面包,似乎正准备找个地方解决早餐。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街角,恰好与正从港务局侧门快步走出的乔伊·斯特恩打了个照面。
乔伊穿着港务局的文员制服,脸上挂着熬夜后的疲惫。看到柯斯塔,他脚步顿了一下,意外从眼中一闪而过。
“沃克?”
“斯特恩?”柯斯塔装出惊讶的样子,随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找个地方坐坐?刚出炉的。”
乔伊迟疑片刻,转身看了一眼港务局大楼的时钟,接着点点头。“前面有个长椅,没什么人。”
两人在临河的一张掉漆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河水浑浊,缓慢流淌,对岸建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柯斯塔掰开面包,分了一半给乔伊。乔伊接过,低声道了句谢,但没有立刻吃。
沉默片刻,乔伊先开了口,“昨晚多亏有你。”
“没什么。”柯斯塔咬了一口面包,目光落在河面上,“热身结束了,接下来该是真正的活了吧?”
乔伊沉默了几秒,仿佛在下定决心。他转回头,望着雾气弥漫的河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面包。
“棱镜,听说过吗?”
总算来了。柯斯塔摇摇头。
“那是一个代号。”乔伊的声音低沉下去,“军方搞出来的秘密实验。”
柯斯塔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侧头看着他。
“他们从即将退伍的士兵中招募志愿者。我们并不知道是要去参加实验,以为只是去执行什么任务。
“他们选中了我。但当时我刚刚订婚,正要退伍回国。弗兰克听说后,主动代替我参加了任务,还说等退伍后请他喝酒就行。
“我就这样回国了。一个月后,我得知任务出了意外,弗兰克……没挺过来。他的妻子和女儿只得到一笔微不足道的抚恤金,还有一块该死的‘英雄勋章’。”
他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弗兰克是替我去的,该死的本来是我。因此我没法对他留下的孤儿寡母置之不理。这是我欠他的。”
柯斯塔安静地听着。
旧城区那对母女不是乔伊的第二个家庭,而是死去战友的遗孀。
他觉得亏欠了战友,所以才会为他的家人做到这种地步。
“我们的目标和这个‘棱镜’有关?”
“是。”乔伊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有买家出高价购买和这个项目相关的源文档案。我从某个渠道得到了可靠情报,军方的一名资料官,会携带一部分内核实验记录,搭乘‘银色天幕号’飞艇前往帝国首都。”
“银色天幕。”柯斯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意识到希琳的推测又应验了。
“队伍里的人,都有各自需要用钱的理由。重锤需要钱供养弟妹,螺钉也欠着债。我的那份分成,会全部留给弗兰克的妻女。”
乔伊终于转过头,直视柯斯塔,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做完这一单,我就收手不干了。带着未婚妻离开新伦德,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城,重新开始。”
河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远处的景物彻底吞没。柯斯塔看着乔伊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那份深藏其下的怒火。
劝说的话语来到嘴边,柯斯塔却说不出口。
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但愿希琳那边能成功。
“明白了。”他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什么时候集合?”
乔伊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尤豫或怀疑,但只看到了一片平静。
他也站了起来,将那块没动过的面包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
“就是今晚。”乔伊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丝,“做好准备,沃克。这一票,不会象昨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