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分局的文档室终日弥漫着纸张霉变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周围的寂静偶尔被远处锅炉房的轰鸣打破。这份宁静是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暂时远离了楼上同事们的议论纷纷,以及莎法娜警探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
就在他刚将一份文档塞进柜子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特纳脊背瞬间僵直——他根本没听到文档室铁门开启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强壮有力的手便从后方阴影中猛地伸出,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般箍住他的右手,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拖进了两排档案柜之间的狭窄黑暗里。
“呜……”特纳的惊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挣扎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般无力。他被重重按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灰尘呛入鼻腔。
“嘘。”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别出声,特纳警员。是我。
特纳急促地喘息着,在昏暗光线下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风衣男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你怎么进来的?”特纳的声音因恐惧和窒息而变得嘶哑。
文档室只有一扇门,而且他很确信刚才门是关着的。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需要梅根·米勒的原始尸检报告,还有现场勘查的完整记录。所有的,未经修饰的版本。”
特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那些都是内部文档,只要调取就会留有记录……内务部还没结束对我的调查,他们不相信我弄丢配枪的说辞,现在接触这种敏感信息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风衣男的身体逼近了一步,阴影将特纳完全笼罩。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里奥。”他语调冰冷,“内务部对你的调查不会有任何成果,因为他们缺少最关键的证据。但如果你对我没有价值了……猜猜他们明天一早收到的包裹里会有什么?”
特纳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我……我做不到……”他做着最后的抵抗,声音因绝望而颤斗。
“你是文档管理员,我相信你能找到不被怀疑的办法。”风衣男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明天一早,我会再来看你的。别耍花样。你清楚后果。”
说完,风衣男松开了钳制,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退去。特纳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只是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他双手掩面……为了妹妹,他别无选择。
————
这已经是她找的第三家退伍军人公寓了。
前两次全都无功而返,但直觉告诉她,这次或许能行。
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外朴素的宽松灰色长裙,套在身上显得很不合身。另外还在脸上涂了点东西,去掉了所有引人注目的特质,只留下一张苍白、略显疲惫的脸。
她一直等到煤气灯被点亮后才靠近公寓,因为昏暗的光线能帮助她更好地隐藏面部特征。调查公寓是秘密进行的,她不想留下任何能让里斯先生反过来追查到自己的线索。
公寓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看到走进公寓门厅的希琳,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肯定不是这里的租户。”老兵粗声说,“是来找人的吗?”
希琳的视线掠过管理员的身边,看到一团代表疲惫的灰白色光晕,其中夹杂着几丝代表警剔的柠檬黄。
她垂下视线,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先生……打扰您了。我在找我的表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包含着适当的怯懦,“他回国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家里人都很担心他。”
老兵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周身的柠檬黄逐渐暗淡了下去,被更多的灰白色取代。
“他叫什么名字?”最后,他开口问道。
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因为她不确定柯斯塔入住公寓时用的是哪个名字,甚至不确定他入住时有没有彻底失忆。沃克是他回国时在渡轮上登记的名字,但裁决庭的特工们都有很多名字。
“沃克?”老兵皱起眉,似乎正在努力回忆,“应该没有这个人……倒是有位柯斯塔·里斯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希琳略感惊讶,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名字,“他长得很高,深色头发,是不是?”
老兵点点头,“就是这个人。”
“他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已经很久没见他回来过了。他的钥匙没退,东西也没拿全。房间一直空着,也没人来问过。”他说着叹了口气,“象他这回国后找不着落脚处的孩子,我见得多了。你能来找他,他知道后一定会很感动。”
恐怕未必,希琳心想。
“我可以看看他留下的东西吗?”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真诚而可信,“也许里面有什么线索,能帮我找到他。”
老兵周身的灰色光晕波动起来,怀疑的柠檬色和信任的翡翠绿交织在一起。最终,信任占据了上风。
他咕哝了一句,转身在身后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摸索。
“最顶层,走廊尽头那间。”他取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她,“规矩上是不让进的……你看看就出来,别动任何东西。”
“我明白了,谢谢。”希琳露出感激的表情,随后接过了钥匙。
房间狭小而阴冷,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希琳的视线在房间内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靠窗的地板上。一本硬皮日志被随意地扔在那里,封皮被雨水泡得起皱。
她捡起了日志本。
大部分纸页都被晕开又干掉的墨水粘连在了一起。希琳耐心地将所有纸页分开,却失望地发现大部分内容都已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记忆的消退速度超出预计。他们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感应不到它了,陷入沉寂……但只要有合适的契机……”
“……这是脱身的唯一方法,尽管冒险,但别无他法……”
希琳站在原地,窗外传来蒸汽渠道有规律的排气声。
她默默背下了日志上残留的信息,并在脑中转化为只有自己能理解的颜色和图案。完成之后,她将日志一页页撕下来,全部扔进了房间角落的洗漱池,最后拧开水龙头,将它们尽数冲走。
水流裹挟着纸浆,旋转着消失在渠道深处。
做完这一切,希琳离开了柯斯塔的房间,并将钥匙还给了的老兵。
“有什么发现吗?”老兵将钥匙放回柜子里时问。
“运气不佳。”她面带遗撼地笑了笑,“但我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