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伦小姐走到一旁的小桌边,沉默地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柯斯塔注意到,作画似乎耗去了她大量的精力,此刻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没听到正门开启的声音,”把茶杯放在柯斯塔面前时,玛尔伦小姐轻声问,“您是怎么进来的?”
“商业机密。”柯斯塔耸耸肩。
“希望没有什么东西遭到破坏。”她说着抬了抬精致的眉毛。
“只是撬了一把无关紧要的门锁而已,不用担心。”
“好吧,我本指望您会敲门。”她叹了口气,“我已经告诉值夜的门卫今晚会有访客,您只要敲门就能进来。”
柯斯塔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你之前可没提过。在抵达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地方是个美术馆。”他说着环顾四周,注意到了画布之间摆放的一张简易床铺,“你是住在这里吗?”
她喝了一口茶,“不,只是偶尔会来待一会儿。这儿的环境并不适合长期居住。”
“看得出来,这里是个公共画室。”
“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谈论下午茶,“这座美术馆已经被我拥有的一家银行买了下来,之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意外,二层的公共画室被长期封闭——目前它是独属于我的。”
柯斯塔一时语塞,将正要说出口的评论咽了回去。
拥有一家银行?
好吧……不愧是你。
“我猜,您应该不是来找我嘘寒问暖的吧,里斯先生?”她放下茶杯,“调查有了什么进展吗?”
柯斯塔简短地叙述了自己在监视期间发现的两名可疑人物,以及傍晚发生的爆炸事件。
玛尔伦静静听完,随后替他续上了茶,“……所以,艾拉·维恩女士确实遭到了切实的生命威胁。但我有一个问题,里斯先生,您那时为什么要冲进去?根据您的判断,当时很可能有二次爆炸或坍塌的风险。这显然已经超出了‘监视’的范畴,对于向来谨慎冷静的您而言,这似乎有些……鲁莽。”
“本能反应。”柯斯塔回答,“看到有人被困在里面,来不及多想。”
当然不能回答说是想测试一下自己身体素质,尽管那也是部分的事实。
玛尔伦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未尽之言。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深究。
“关于那两位可疑人物,您还记得他们的容貌特征吗?”
“当然。”
“请描述给我听。”
柯斯塔凭借记忆仔细描述起来,玛尔伦小姐则边听边用左手在速写本上飞速勾勒。
很快,那个圆脸络腮胡的男人,以及那名穿着旧外套的女孩便出现在了纸上的素描画里。
“怎么样?”放下素描笔后,她问。
“比照片还要传神。”柯斯塔由衷地赞叹道,他并不是在恭维自己的雇主,而是她的素描画确实有种超越影象的生动感。
“只是在捕捉表象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说,随后合上了速写本,“根据您的观察和推测,您觉得他们谁更有可能是威胁艾拉·维恩安全的那个人?”
柯斯塔思索片刻,“我不太确定。我介入的时间点太晚了,也许他们在我开始监视前就已经做好了手脚,只是恰好在今晚引发了爆炸。想要查明真相,还要有更多的信息才行……我需要这两个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弄清楚他们和艾拉的关系。”
“审慎是种美德,里斯先生。”玛尔伦小姐表示赞同,“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所以,眼下正是调查另外两名疑犯的好时机。
“……您要闯进治安局?”
“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她微微蹙眉,“肯定还有更加合法的方式,我可以联系自己的情报来源——”
“你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调查。”柯斯塔摇摇头,“你给了我一份工作,我自然会竭尽所能。”
————
里斯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画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那里倚着几幅背对着房间的画作,象是被遗忘的弃子。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幅尺寸不大的画作上,脚步轻移,走了过去。
她将画翻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画面的背景——一片混乱的街景,浓烟滚滚,隐约可见对面公寓楼的轮廓,特别是三楼一扇敞开的窗户。画面的色彩湿润,笔触新鲜,显然刚刚完成不久。
她摒息凝神,注视着画的正中央。
几个心跳过后,画的内容发生了改变,仿佛观察者换了个视角。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攫住了她的目光——他正从公寓楼三层那扇敞开的窗户中跃出,身体在空中舒展,动作充满了力量与决绝,风衣下摆因高速下坠而猎猎扬起。
画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警剔、果决乃至兴奋……仿佛在赴险的同时,也在期待着什么。
她再次摒息,视角再次变换。
一股寒意骤然袭来——视角拉上高空,下方是刚刚发生第一次爆炸、蒸汽与碎片四溅的药剂店,惊慌失措的人群正在逃散。而画面主角的风衣男子,则如同扑火的飞蛾,正义无反顾地冲向爆炸的中心点。
画面的构图、光影、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地再现了不到两小时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画家本人就悬在半空,亲眼目睹并记录了一切。
“……是这一幅吗。”
她凝视着这幅画,随后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地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仔细卷起来,用一根丝带系好。
随后,玛尔伦小姐熄灭了画室的煤气灯,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