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厅的洗手间里换好衣服后,柯斯塔没有急着出来,而是一直等到艾拉·维恩结帐离开,才推门而出跟了上去。
他们如此一前一后走出了两条街区。就在这时,柯斯塔感觉左臂传来一阵轻微灼痛感。
他低下头,唤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荧光面板。
“体能:5”
“感知:3”
“敏捷:4”
“潜行侦查:2”
“自由点数:1”
面板上出现了新的文本,与此同时,大量关于跟踪、侦查和隐匿行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记忆,
原主在军营和训练营中受训,学习如何在城市中尾随与监视目标……一个暴雪纷飞的夜晚,他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追踪一名疑犯,呼出的白气在煤气路灯下氤氲飘散……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忆起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1点自由点数没有被消耗掉,所以这个潜行侦查是我原本就有的能力?只需做出特定的行为,就能将其唤醒?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只留下的是某种坚实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柯斯塔眨了眨眼,世界在他眼中似乎呈现出了一种新的维度。
女药剂师的背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跟踪的目标。她步伐的频率、肩颈的微小动作、甚至她手提包随着步伐摆动的幅度,都成了可供解读的信号,诉说着她是否警觉、疲惫或急于到达某地。
他已无需刻意思考,便知道如何利用街角的蒸汽渠道泄出的白色雾气、停靠的运货马车、甚至一个穿着蓬裙的女士作为自然的掩护。
保持着新获得的、却又异常熟悉的警觉,柯斯塔一路尾随着艾拉·维恩。空气逐渐变得浓郁而复杂——他们进入了香料街。
这里的气味堪称是一场嗅觉的风暴:辛辣的卡辛辣椒粉、温暖的琥珀麝香、甜腻的东方糖浆、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异域芬芳混合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街道两旁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和色彩斑烂的琉璃罐,小贩们在冒着蒸汽的铜制蒸馏器后叫卖。
艾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轻车熟路地在几个摊位前停下,快速而精准地采购了几种用油纸包好的根茎和一小瓶深蓝色的粉末。
柯斯塔在一个贩卖稀有烟叶的摊位旁停下,假装对那些扭曲的干叶子产生了兴趣,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艾拉身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套装,混在人群中,但视线却和柯斯塔一样黏在艾拉·维恩身上。
更可疑的是,当艾拉从某个摊主手中接过一小包散发着微弱硫磺味的红色苔藓时,那个男人迅速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记录了些什么。
他不是在买东西。
他是在记录她买了什么。
柯斯塔的心跳略微加速,他将这个男人的面容特征——圆脸,高鼻梁,络腮胡,凌乱的黑发——刻印在脑海里。
他会是威胁吗?
采购完毕,艾拉未再停留,转身走向香料街的出口。
柯斯塔瞥了一眼那个记录的男人,对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合上笔记本后便转身消失在弥漫的香料烟雾之中。
他选择继续跟上艾拉。
他们又走了几个街区,艾拉的步伐透出些许疲态。最终,她在一间挂着陈旧木质招牌的店铺前停下脚步。招牌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仍辨认出“维恩药剂店”的字样。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很快,店铺窗户后的煤气灯被点亮,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她开始营业了。
侦查的本能告诉柯斯塔,他需要一个观察点。他审视着街道对面的一栋拥挤的公寓楼,楼体由暗沉的砖石砌成,窗户大多昏暗。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三楼一扇未见灯光的窗户上。
就是那里了,从左边数第四扇窗。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混入了公寓楼,大堂的门卫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来到三楼那个房间门前,柯斯塔发现门是锁着的。
他的身上没有专业的开锁工具,但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他的目光扫过走廊角落公告板,落在了固定纸张的回形针上。
灵光一现。
他取下一枚回形针,将其扳直,只在末端留下一个微小的弯钩。指尖传来粗粝的金属触感,有些熟悉。
既然跟踪行为能唤醒“潜行侦查”,那么这个简易开锁器,能不能唤醒另一段记忆呢?
这具身体无疑经受过各种严苛的专业训练,因此只需要一个恰当的引信,一次正确的尝试,便能唤醒他体内沉睡的本能。
他带着验证猜想的心态,将回形针探入锁孔,凭着一丝模糊的直觉轻轻拨弄。
就在那粗劣的金属与锁芯内的弹子接触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攫住了他。
指尖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淅,仿佛顺着金属丝延伸了出去。
锁芯内部复杂的结构不再神秘,通过这枚小小的回形针,他的脑内形成了一副精确的图象——哪一颗弹子需要被抬起,需要多大的力道,哪个位置存在着阻碍。
他的手腕自行微调角度,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不是在明亮的训练场,而是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用一根掰弯的铁钉,撬开了某座建筑的窗户插销……动作必须快,工具永远不称手,但手指和直觉从不背叛他。
一声轻响,门锁顺从地弹开了。
与此同时,柯斯塔左臂上的面板泛起微光:
“体能:5”
“感知:3”
“敏捷:4”
“潜行侦查:2”
“开锁:3”
“自由点数:1”
果然如此。
柯斯塔感到一丝预料之中的满意。他将回形针收进口袋,接着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室内,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内空无一物,积满了灰尘,但靠街的窗户提供了完美的视角,可以清淅地俯瞰对面药剂铺的门口和大部分店面。
柯斯塔找了个角落坐下,确保自己处于阴影之中,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监视。
下午的时光缓慢流逝。偶尔有零星的顾客进入店铺,大多是附近面色憔瘁的居民,来购买感冒药水、止咳糖浆或止痛针剂。恩的身影偶尔在窗后闪过,显得忙碌而寻常。
直到傍晚,煤气灯初亮。一个身影出现在街对面,引起了柯斯塔的注意。
一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着可疑污渍的旧工装外套,短发呈现出不均匀的靛蓝色,发根处已露出深褐底色。
她不象普通顾客那样直接走向正门,而是在街角徘徊,目光频频扫向药剂店,更多是瞄向店铺旁那条通往后巷的狭窄信道。
她想从后面进去?
就在女孩似乎下定决心,趁着一个路人挡住视线向巷口移动时,一阵规律的、沉重的皮靴声从街角传来。
两名穿着治安局制服的巡警出现了。
女孩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停下,迅速弯腰假装系鞋带,随即转身,几乎是跑着混入人群,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柯斯塔记下了她的样貌和举止:那双过于明亮的灰色眼睛里闪铄的不仅是警剔,还有一种固执的专注。她那身打扮,尤其是外套上不起眼的化学试剂斑点,暗示着她可能与实验室有关。
香料街的记录者,还有这个试图窥探后院的朋克女孩。玛尔伦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但她究竟卷入了怎样的麻烦之中呢?
————
由于店铺才刚开业不久,所有器材都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顾客们早已对后院传来的各种异响习以为常。
但这次的声音有些不同,仿佛某种深沉而急促的哀鸣。
艾拉停下脚步,看向后院。
“出什么事了吗,维恩小姐?”一名正在挑选止痛针剂的顾客抬头问。
“请稍等,我马上回来。”
异响持续不断,越来越急促。艾拉快步穿过堆满药材的狭窄走廊,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那台二手草药烘干机正在工作台上剧烈震颤,压力表的指针疯狂摇摆,已经越过了红色的警戒线。
她猛地转身,朝着店堂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走!所有人都出去!要爆炸了!”
店内顿时陷入恐慌,人们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混乱中,一位抱着女孩的母亲被人群绊倒,女孩受惊大哭。
艾拉几乎没有思考。她毫不尤豫地逆流返回,用力扶起那位母亲,将她推向大门。
“快跑!别回头!”
就在将母女二人推出门帘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撕裂般的巨响。
下一个瞬间,灼热的金属碎片和滚烫的蒸汽如同弹片般喷射而出。一块尖锐的铸铁碎片呼啸着擦过艾拉的额角,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剥夺了她的平衡感和意识。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淌下,艾拉下意识地伸手去抹,只感觉指尖触碰到一片黏腻——是血。
世界在她眼前剧烈旋转,随后黯淡下去。在彻底陷入冰冷的黑暗前,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劈开弥漫的蒸汽与粉尘,冲入这片狼借。
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将她带出了即将坍塌的店铺。
那一抹冰冷的黑色风衣衣角,成了她意识沉入深海前最后的锚点。